像一片云彩低空划过,压得人脑袋发疼。自从踏入皇宫大门以后气氛悄然肃穆。无需多
言,人们对皇宫始终是虔诚的。倘若皇帝是一个政治清明的好君主,人们便诚心相奉,不尽
感激,倘若皇帝是一个昏庸无能的暴君,人们也忠于传承的制度,一言一行,步步谨慎。也
许受人敬畏的不是皇帝本身,更不是那一袭龙袍,一尊皇座,而是宫内每一面墙上的痕迹,
地面上的印子——它们在改朝换代时偶有涂抹,却终是遮不住每一位统治者在上面留下的痕
迹。实际上,偌大的皇宫里,每一个细小的沟壑都在讲诉关于统治者的故事,清者受人褒奖,
庸者难逃唾弃。
苏晓凉自从醒了以后就再没见到幽洛雪芊,起初她还以为雪芊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扮—
—毕竟这还是皇宫的宴请,苏晓凉想。于是她便在门口等着,直到墨言过来接她,她才发现
自己已经在这傻愣了许久。墨言也似是突然记起,这会才告诉苏晓凉雪芊昨天晚上就回南宫
家去了。眼下的情况弄得苏晓凉尴尬得好不自在,于是她珉了珉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迅速
整套“看起来符合时宜”的衣服换上。其实苏晓凉在前一天晚上便已陷入纠结,究竟什么样的
衣服才能称得上“符合时宜”——不可身着金银与皇帝相似,否则会被杀头,不可过于简陋,
不可过于繁重。如此多的标准條然而至,这也让苏晓凉不得不感谢自己仅有一个小孩子的躯
体了。现在,她穿着一件绣着米色花纹的襦裙,由于身子较矮襦裙有一部分裙摆拖到了地上,
这使得她走起路来有些许吃力。毕竟是皇宫宴请,苏晓凉不得不再次用这句话来自我安慰,
而有时候,自我安慰的确可抵得过灵丹妙药。
皇宫门口停留了许多马车,已经有宾客从大门鱼贯而入了。放眼望去,人们身着华丽而
肃穆,苏晓凉发现他们的着装大多偏黑色或者大红色。这果然颇有皇宫宴请之气势,苏晓凉
想,其实她根本不懂什么气势不气势,只是她觉得某些色调统一而带来的肃穆感就很有气势
了。
“这次是有外国使臣前来我国觐见送礼”墨言告诉苏晓凉“我国也设宴并且准备了丰厚的回
礼。”
“这不就是交换献礼吗?”在苏晓凉的意识里,这和过什么节日朋友之间互相送礼是没什
么区别的,但放在一个专制统治的国家,皇上或是国王之间的献礼还要大肆招呼,喊来所有
贵族,苏晓凉甚至想到了一个更加直接的场景——皇上和使臣在交换礼物之前先对宴席里的
宾客扯着嗓子喊一句——看好!我们要交换礼物啦!这个想法让她不仅轻笑出声。墨言见苏晓
凉笑了,也仅仅认为是小孩子第一次来皇宫感到新鲜而兴奋,于是自得之意油然而生,他用
稍带骄傲的语气跟苏晓凉说:“好看的,还在后头呢,先不要着急。”
幽洛雪芊最终还是没有回到那个带给她耻辱的地方,前一天晚上,她经过一小段时间的
深思熟虑,最后还是和旭泽绕过了南宫家的大门。他们走到某个小山坡上坐下,而映入他们
眼底的正是准备宴请的皇宫,幽洛雪芊看到一片灯火通明以及数以千计的,不断移动的人们,
他们在为明天的宴请而焦头烂额,而宴请的主人恐怕是搂着某个小妾酣然入睡了。而至于旭
泽,他其实可以自己回去睡觉的,幽洛雪芊十分不理解,难不成他还不信任一个国内顶尖的
杀手吗?
时间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流逝,不紧不慢,胸有成竹。仿佛早已预见第二天的宴请之
盛大,于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众多家户期待甚至煎熬的情绪,又颇有享受万众之挂念之嫌。一
整个晚上幽洛雪芊一直醒着,她盯着那片灯火看,神情之专注以至于不知道旭泽何时悄无声
息地离开了,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天已大亮,那时,旭泽再次出现并捧着一套衣裙。
幽洛雪芊希望在皇宫里碰不到南宫一家人,她察觉到周围的宴客都对这些皇宫里的建
筑抱有十分浓厚的敬意和虔诚,像佛教信仰者进入了布达拉宫,她可以这样解释,而她所处
的世界里拥有最高敬意的自然是统治者所处的地方。就算生前是一名杀手,幽洛雪芊对历史
多少抱有敬畏,或者是皇宫里的每一个部分都寸土寸金,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愤愤然出手。
人们不断涌入皇宫,幽洛雪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报仇?这地方显然不适合,赴宴?为什么要赴宴,
有什么意义?这一连串的问题逼得幽洛雪芊胸口发闷,于是她转身想走出皇宫,却被旭泽一
把拉住。
“喂,你去哪?”旭泽问她。
“回学校”幽洛雪芊轻轻吭了一气。
“我还以为拟对我的身份感兴趣了,我之前告诉过你的。”旭泽只好松开她。“来都来了,
真的不打算走走?”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幽洛雪芊还是接受它了,她一声不吭地转回来,倒走得飞快,
旭泽半天都没法赶上。
“犟。”旭泽轻哼一声,又无可奈何,人是他叫来的,也是他挽留的,幽洛雪芊的性子他应
该熟悉不过。旭泽只得慢悠悠地跟在幽洛雪芊的身后了。
有一个贵族认出了旭泽,他死死地盯着旭泽看,他的眼神像某人坏了自己的好事一样,
两人相隔甚远,并未直接发现对方。墨言领着苏晓凉七弯八拐走了许久,苏晓凉拖着她的襦
裙走路自然有些摇晃,就在某一瞬间,苏晓凉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撞了一位路人
一下,墨言连忙上前,他以为苏晓凉免不了挨上一顿骂,而被撞的那人却回头笑眯眯地摆摆
手而后离开。这让苏晓凉难免诧异,难道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是桀骜不驯,凶狠残暴的吗?苏
晓凉直接把这个疑问抛给了墨言。
“当然不是。”墨言回答“我还是皇子呢,我什么时候桀骜不驯凶狠残暴了?”
苏晓凉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她这才想起来身边的人是皇子,她也这个问题问出来有一
些不着边幅。正当她想着如何打圆场的时候有个人喊住了墨言——大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
在了苏晓凉身后,苏晓凉连忙走到墨言身边,她怕极了万一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那不是墨
言和幽洛雪芊能解决的,而大皇子也只板着脸看了苏晓凉一阵,再次喊住墨言,他们绕到了
一棵古树后面,苏晓凉站在原地不敢妄动,她垂下脑袋,盯着脚边的石砖看。马上宴会就要
开始了,她提醒自己,等宴会结束苏晓凉就能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了。她开始后
悔自己竟然做了一个如此糟糕的决定,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那她一定会选择倒流回决定
请求墨言带她来皇宫之前。
大皇子对墨言说:“这次的宴请还是太突然了。你我都要小心。”
墨言点点头,其实他也明白不过,现在既不是丰年佳节又不是战事平定,也无功可庆,
但是宴会既然摆在了眼前想不出席也难。实际上,在每一场宴会里每一个人都岌岌可危,没
有人能够预知到那是否是一场鸿门宴,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当钟声响起的时候,大家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苏晓凉前一秒还感到浑身不自在,后一
秒就沉浸在惊讶中——在这个宴席里其实除了皇室的人其他贵族只能坐在门口,而门口的宴
桌竟能从一个宫门排到另一个宫门里,如此庞大的规模让人咋舌,苏晓凉想,这大概不是一
场普通的交换礼物了。
南宫雪芊走了许久,回过头时竟再找不到旭泽,她倒是见到了墨言和苏晓凉。旭泽大
概只是迷路了,苏晓凉啧了一声上前去拍了拍苏晓凉的肩膀,后者似被吓着一般猛然回头,
在苏晓凉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表情让幽洛雪芊想起了她当杀手时拍的每一个将死之人的肩膀
时,他们的表情。
人们坐好之后便陷入了肃穆,幽洛雪芊和苏晓凉能够感受得到,在场所有的人都毫不吝
啬地把虔诚的目光投降王位上的男人,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幽洛雪芊在当杀手时杀过
的这个年龄段的男人甚至不计其数。苏晓凉则认为这是专制的魅力。如果有更多她那个时代
的人看到这个场景的话定会拍照弄出一个轰动全城的新闻。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墨言问幽洛雪芊。
不是,旭泽不知道跑哪去了。”雪芊摇摇头,“怕不是走丢了。”
“没可能啊”墨言说“旭泽是亲王的长子,对皇宫应该熟悉不过”
幽洛雪芊没有再搭上话,也许旭泽真的是有事要做,但旭泽的身份居然如此轻易就能被
揭露。这让幽洛雪芊有点诧异且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