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寒一脚踹开草屋的木门,门板砰然砸地,激起一片浮尘。
屋内,陈愚正盘腿坐在矮案前,手持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小炉上的茶壶。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料到会有人破门而入。
“堂堂南朝安乐侯,竟躲在荒郊野地煮茶种田?”
宁寒冷笑,目光扫过简陋的草屋,眼中讥讽更甚,“看来南国果真无人可用了。”
陈愚这才抬眸,唇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
“三殿下远道而来,不如先饮杯茶?”
他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荒野粗茶,比不得北燕的烈酒,但胜在……回味悠长。”
话中有话。
宁寒眯了眯眼,并未入座,反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侯爷倒是沉得住气。南朝刚败,你父亲死在我朝征南大将军的箭矢之下,你还有闲心在此煮茶?”
“胜败乃兵家常事。”
陈愚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粗陶杯中,“北燕今日胜了,明日呢?三殿下可曾想过?”
宁寒面色一冷。
“我大燕战无不胜!”
陈愚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茶如世事,苦尽方能回甘。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
“呵。”宁寒忽而嗤笑,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狼牙令牌,语气森然,“听闻宋国公的昭宁郡主即将许配给我北燕,怎么,你们南国如今只能靠女子换太平了?”
话音一落,草屋内骤然静了一瞬。
刘佑丰站在门外,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而宁寒身后的黑衣侍卫则露出讥诮之色,似在等着看陈愚如何失态。
然而,陈愚只是轻轻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宁寒,眼底波澜不惊。
“嘶,我怎么听闻,是殿下想要求娶我南国郡主?”
“另外,”
“三殿下这般急切求娶,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唇角微勾,语气悠然,“莫非……北燕皇室已无适婚女子,才需殿下亲自来我南国挑人?”
宁寒眸色骤寒,指节捏得发白。
刘佑丰险些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
而宁寒的侍卫则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放肆!你——”
宁寒抬手制止,盯着陈愚,忽而冷笑:
“侯爷好一张利嘴。不过……”他缓缓俯身,压迫感逼人,“逞口舌之快,可救不了南国。”
“南国杀神陈稷之名,如雷贯耳。”
“本以为虎父无犬子,倒是没料到,这陈稷之子,却是个农人,倒是让孤王有些意外……”
陈愚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三殿下多虑了。南国如何,我如何,不劳殿下挂心。”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滞。
半晌,宁寒直起身,冷冷道:“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侯爷好自为之。”
他转身大步离去,黑衣侍卫紧随其后,临出门前,还狠狠瞪了陈愚一眼。
待脚步声远去,刘佑丰这才走进来,低声道:“侯爷,这宁寒……”
陈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眸色深沉。
“不过是个沉不住气的莽夫。”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窗外,风过荒草,沙沙作响,似在回应他的话。
…………
而此时,一列来自京都城的车队,朝着清平县缓缓行进。
车队上,印刻着宋国公府的纹样。
为首的,是一少女,正是来清平县有公事的宋轻柔。
只见其一袭月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一柄细剑,英姿飒爽。
直奔即将上马车的宁寒等人。
只是宁寒的车队却是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勒马停住,马蹄扬起一阵薄尘。
宁寒看到宋轻柔后,顿时停住了脚步。
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惊喜的异色。
“没想到尚未到京都城,就遇到了昭宁郡主!”
宋轻柔显然也是看到了宁寒的身影,脸色微微变化。
宁寒……
该死的,清平县根本就不在路线上。
这宁寒居然专门绕道来找陈愚?
宋轻柔,垂眸扫了一眼宁寒,神色冷淡:
“原来是三殿下。”
语气疏离,连马都没下。
宁寒笑意不减,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北燕的庆功宴上。
那时南朝战败,派遣使团求和,宋微澜作为宋国公之女随行。
宴席之上,北燕贵族皆视南人为败军之辱,言语轻慢,唯有她脊背挺直,眸若寒星,不卑不亢。
那时,他就注意到这姑娘了。
这次的和亲议和,也是适逢其会,让他想起来了这么一桩子事。
而今看来,这郡主出落的更加水润动人了……
“殿下,可否让条路出来?”
“本郡主,来清平县,有要事面见侯爷,殿下进京,可不走清平县过吧?”
宋轻柔蹙眉问道。
宁寒嘴角微微上扬道:“孤王想要去哪,还得你南国人安排不成?”
言语之中,轻蔑之意极为明显。
宋轻柔冷冷的瞥了一眼宁寒,随即翻身下了马,径直朝草屋走去。
宁寒眸色一沉,侧身拦住她:“郡主,你不日将是我的王妃了……”
宋轻柔脸色一黑,一把将宁寒伸出来的手推开。
脚步一顿,盯着宁寒,一字一句的看着宁寒从朱唇中吐出一句话: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
宁寒笑意微僵。
随即让开一步。
宁寒盯着她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黑衣侍卫凑近低声道:“殿下,这昭宁郡主未免太不识抬举……”
宁寒抬手制止,冷笑道:“不急。”
——棒打鸳鸯?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了!
他不仅要娶了昭宁郡主,还要这安乐侯!
他要将陈愚带到大燕,当一条狗!
…………
草屋内,茶香未散。
陈愚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却依旧慢条斯理地煮着茶,直到草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宋轻柔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纤细却挺拔。
陈愚抬眸,宋轻柔今日这般爽朗打扮,倒是让他眼前一亮,只见其唇角微勾:“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轻柔走进来,随手关上门,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道:“侯爷倒是悠闲的很。”
“比不上郡主奔波劳顿。”
陈愚执壶斟茶,推了一杯给她,“来信被人截了,不知道,不然定安排人去迎接。”
宋轻柔接过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听到陈愚说还准备派人去接她,顿时心头一暖。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道:“今年清平县的贡缎,还未交出,宫里似乎急了,我提前来看看。”
陈愚轻笑:“看看?”
宋轻柔抬眸,直视他:“也看看你。”
此刻,眼眸如水。
不是南国宋国公之女昭宁郡主,而是慈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