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垂落在身侧,一双眼黯淡空洞,茫然望向头顶。
谢鸣鸾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白淩的神识已经被七煞树侵占,眼前之人不再是白淩本人,只是七煞树操控的傀儡。
她取过外衣披上,又拿兽皮替他盖好,转身走出山洞。
夜里山风骤急,像锋利的薄刃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她立在洞口,心绪翻涌。方才重逢的欢喜尽数被沉甸甸的忧虑盖过,肩上重担压着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抬眼望去,冷月孤悬天幕。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性子就同这轮冷月一般,孤高清寒。没了她和云飒在修仙界,他如今该是站在顶端的第一人。他会不会暗自嗤笑她?又是否会偶然想起她,如同她此刻这般,心底翻涌着想要除之后快的念头。
谢夜白……这世上,唯有他,是她曾经一心想要依靠的人。他不只是师父,曾是她全部的依仗。
她一手紧紧扣住自己小臂,指尖用力,眼角残留的湿意慢慢风干。
夜深最容易滋生软弱,总忍不住沉溺过往。她不能困在这幻境里自怨自艾。她一定要撑下去,杀回修仙界!
广袖轻轻一扬,她盘膝落座,双手结印,幽蓝色的魔力自掌心缓缓流转而出。
四下阴气纷纷朝她聚拢,在身周盘旋翻涌,卷起沉沉黑浪。
她引阴气入脉,循着周身经络游走,最后汇入丹田,一点点淬炼化为自身魔力。
随着修炼渐入佳境,狂风卷动枯叶,黑云层层堆叠。幻境里无边无际的阴气以她为中心,掀起狂暴的气旋。
“主君。”
身后传来声音,白淩恢复了片刻清明,单膝跪在地上。
谢鸣鸾恍若未闻,手印不停,持续吸纳周遭阴气。
他于她而言算不上亲近之人,她此刻无心应答。
“主君若想离开凌虚幻境,需要拿到遗志。”
谢鸣鸾的动作微微一顿。
“助我取得夜瓒的遗志。”白淩继续开口。
她侧过头,看向他那双沉静无波的琉璃瞳。他竟然知晓夜瓒!那是上古智慧之神,魔界三创始神之一,后世尊为魔尊。
她倏然出手扣住他的脖颈,声音冷厉:“你到底是谁?你还知道些什么?”
许多尘封、被她遗忘的碎片,一下子浮上心头。七煞七君被七煞树吞掉神识之后,便不再是原本的自己,那他们究竟是什么?
“我是白淩,七煞七君之一。”
谢鸣鸾眉心紧蹙。果然还是这句熟悉的回答。
“萧翊和你是什么关系?”
“主君,你就是萧翊。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吗?”
谢鸣鸾瞳孔猛地一缩。原来如此,萧翊这一盘棋,布局得当真深远。
“纪漾是谁?”她今日定要撬开所有隐秘。
“光明之神。”
“司渊拿到了纪漾的遗志,这件事你清楚?”
白淩神色平静,不见半分起伏:“主君,此为天命。”
“这根本不是天命。”谢鸣鸾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主君,你便是天命。”
“那常璇的遗志,也是所谓天命?”
“是。”
“告诉我,常璇的遗志落到了谁手里。”谢鸣鸾眼底燃起怒意。
“云飒君。”
果然他全都知情。诸位上古神的遗志被他们所得,从来都不是偶然,是萧翊一早布下的局。倘若当初不是她截走七煞树,萧翊恐怕会集齐七位承继上古遗志的七煞君,手握足以倾覆三界的力量。
神识之中,秋风萧瑟,七煞树的叶片簌簌飘落。
白淩眸光一沉。
树深处,一点灯火明明灭灭。
谢鸣鸾松开手,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阴霾。
司渊……死了。
司渊怎么会死?
她身陷幻境已久,幻境里的时日漫长,可外界光阴流速迥异,幻境一日,外界不过瞬息。按时间推算,司渊此刻本该还在冲击境界,难道是突破出了岔子,魔力反噬爆体?
强行冲击七阶本就九死一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可她困在幻境之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快寻到出路。
“你先前所提的夜王,就是夜瓒?”谢鸣鸾压下纷乱心绪问道。
“是。”白淩眼底情绪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淡漠模样。
“带我去见他。”
“遵命。”他颔首,蓝色身影纵身掠向半空。
谢鸣鸾舒展衣袖乘风跟上,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在交错的树影间飞速穿梭。
天光撕开沉沉夜幕,朝霞漫过林莽,给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淡金。
林间雀声四起,新的白昼即将到来。
前路豁然开阔,一片圆形空地正中,悬浮着一枝白玉雕琢而成的琼花枝。
谢鸣鸾目光一凝。
“这便是夜瓒的本命法器,琼花枝。”白淩低声道。
“飞花引歌,声断离人。”谢鸣鸾轻声默念传闻。上古夜瓒,赤衣赤发,身背琼花枝,花枝可化白玉长笛,笛声一响,生灵俱陨。
琼花枝流光缓缓汇聚,凝成一道赤色虚影。男子轮廓渐渐清晰,同古籍记载一般,一身赤衣,浓密赤色卷发垂落肩头。他五官深邃,眼尾狭长,眉细如柳,神态倨傲,像一只被惹恼的艳色灵猫。
“夜,人我带来了。”白淩开口。
一道凌厉如利刃的视线直直锁向谢鸣鸾。
她清晰看见,他面上转瞬即逝的欣喜,立刻被滔天怒火取代。
“萧翊,你竟敢踏足此地?”
厉声质问落下,谢鸣鸾迅速后撤数步。
失算了。夜瓒乃是魔界创始三神之一,与仙界诸神本就对立。如今她顶着萧翊这重身份,一现身,便成了他的仇敌。
“萧翊,你以为你逃得掉?”虚影抬手,云层翻涌聚拢,遮蔽天光。狂风席卷山林,裹挟着炽烈如火的上古魔力,呼啸肆虐。
“走!”谢鸣鸾一把抓住白淩,转身全力奔逃。
身后魔力疾如惊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追而来。魔力擦过衣衫,瞬间灼出焦黑破洞,青烟袅袅升起。
谢鸣鸾将自身魔力尽数催动,幽蓝流光自指尖迸发,与上古之力相撞,擦出一道刺目的光。可这点微光,就像夜空转瞬而逝的流星,顷刻间便被磅礴的上古力量吞没。
在这等本源神力面前,他们的魔力,不过是以卵击石。
赤红的上古神力翻涌成焰,舔舐着二人肌肤,灼烧血肉筋骨。
剧痛钻心刺骨。
二人拼尽全力调动经脉里残存魔力抵挡,心里明知多半徒劳,却不肯束手待毙。
方才撑起的蓝色护罩,转瞬便被烈焰消融。皮肉不断被灼烂,骨骼在高温下寸寸消融,碎屑不断剥落。
不甘心。
谢夜白尚且活着,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猛地顿住脚步,抬头。烈焰灼瞎了她双眼,再也看不见东方升起的朝阳。
她修行了三千年,岂能陨落在魔界幻境之中?
她绝不甘心!
这一次她不再外放魔力防御,反倒将所有力量尽数往丹田内收拢,周遭四散的阴气也顺着经脉疯狂汇入丹田。
七煞树,这场祸事因你而起。今日你若不肯助我,我便连同你一同,爆体而亡!
一手按在腰侧往下一沉,狂暴汹涌的魔力狠狠冲撞丹田,剧痛再度席卷全身。
她脊背挺得笔直。就算终是一死,她也要站着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