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睡下的林佳怡被妈妈的逼问吵醒：“你今天怎么又回来那么晚？”
夹杂着担心愤怒的语气，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
“加班。”
“加班加了一身酒气。”
“最近应酬多。”
爸爸有些不耐烦。
她脚探到拖鞋，灯都没敢开，摸索着走到卧室门后面。
将耳朵贴在门上。
“应酬多，应酬多你不会推掉让别人替你？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不清楚？你天天回来这么晚，我们一家都多少天没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林珍从不会这样咄咄逼人。
林佳怡并不知道爸爸最近工作并不顺心，经常应酬到很晚却很少可以签单，也是刚挨完领导训回家。
“客户跟前装孙子，领导那儿还有挨不完的训等着……”爸爸把衣服往地上摔，“我这样是为了谁啊！天天在外边儿混的不如狗，回家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想过离！”
“哦。”妈妈应了一声，“怕是家里的饭菜是不合你口了。”
林佳怡猜测妈妈是把热过好几遍的饭菜全部倒掉了。
爸爸不知道，妈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今天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
放学回家，桌上摆满饭菜，本来林佳怡都洗好手准备吃了，妈妈拦了她一下，说这是给爸爸准备的。
林佳怡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暧昧一笑，告诉妈妈自己先回房写作业，等爸爸来了叫她一起吃。
妈妈笑着点头说好，哪知写了一会儿就听妈妈敲门：“佳怡，爸爸今天加班不回来吃了，咱们先吃吧。”
一桌好菜却索然无味，妈妈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她也就吃了几口菜喝了碗汤便回屋写作业了。
怎么也想不到，爸爸回来竟会是这样。
她听到妈妈摔门。
轻轻拧动把手，透过门缝，看到条毯子飞到爸爸身上，爸爸不耐地哼了声，盖好毯子沉沉睡去了。
醒来。
顾倾寒刚回到座位。
夏晗转头跟他商量班里事务，苏向暖听着，想起来赵奥新刚刚说，昨晚在顾倾寒家门口，看到顾倾寒抱了一摞书本给一个女生。
怕不是收新学生了。
等两人聊完，苏向暖直接问：“什么时候能把顾大学霸的笔记带回家学习学习啊？”
“你现在笔记整理的很清晰，比我整理的更适合你的情况。”顾倾寒说完，又笑，“那是我高一的笔记，我舅家表妹想看看。”
原来是表妹。
“就算她有不懂的地方，也轮不到我，有姥姥和荣阿姨。”话落，最后一节课上课铃响起。
“……”
放学后，苏向暖迅速收拾好书包，走到林佳怡面前等她。
见林佳怡慢吞吞，不禁催促。
林佳怡头也不抬地“哦”了声，继续动作。
班里没剩几个人，林佳怡才收拾好，苏向暖随口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呀？”
“没事。”林佳怡眼角泛起泪光。
苏向暖没多想，急哄哄拉起林佳怡跑出教学楼，直达停车棚。
出校门有一段路，林佳怡突然急刹车，苏向暖撞到她背上。
苏向暖下车，才察觉到林佳怡情绪不对，关切道：“怎么啦？是谁惹我们林大小姐不开心啦？”
“我有点难受，感冒了。”林佳怡低下头。。
苏向暖语气更软了：“这附近好像有一个诊所，去里面看看吧，买点药。”
林佳怡应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刚刚好像有雨水滴下来，是要下雨了吗？
买完药之后苏向暖才回家，她叮嘱林佳怡多喝水。
道完再见和注意安全刚要离开，却被林佳怡叫住：“陪我一会儿好吗？”
“你今天怎么啦？”
林佳怡慢慢蹲下：“我头有点疼。”
“那才要赶快回家休息呀。”苏向暖也蹲下，握住林佳怡的手。
“我妈我爸昨天吵架了，吵得很厉害，我不敢回去。”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苏向暖终于明白，原来刚刚并不是雨水，而是林佳怡的泪水。
这个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女孩，脸上的笑容从不消逝，她和自己一样，都给别人一种没有烦恼的感觉。
直到今天苏向暖才惊觉，那只是不想让他人担心。
十一月天空暗的早，苏向暖把林佳怡搂进自己的怀里，风吹在脸上，冻得她们牙齿打颤。
“外面风大，跟我回家吧。”苏向暖轻声说。
林佳怡胡乱抹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好。”
林佳怡跟着苏向暖到家，苏城刚帮着韩可把饭菜上齐。
席间，组里实习小姑娘给她发消息：【姐姐帮帮忙/拜托.gif】
她点开链接，是小姑娘爱豆新歌打榜视频。
苏城瞄了眼：“这是谁？”
“被干爸放假的那个。”苏向暖凑近林佳怡，对方笑笑。
“小张她老公。”韩可答。
“还没毕业就结婚了？”苏城惊，“还是个外国友人。”
三位女士：“……”
吃完饭，女士们在沙发上休息，韩可有电话进来。
“阿珍，佳怡在呢。”韩可接通，“嗯，嗯，好。”
“走吧佳怡，送你回去。”
路上，她们慢慢骑行。
“阿姨，有时候觉得您就像我和苏向暖的朋友，但我妈妈就只是妈妈。”林佳怡说，“她是个好妈妈……”
昨晚阿珍给她发消息，说吵架了，她就猜佳怡今天一定会来她家。
佳怡这孩子一惯想得多。
女孩耷拉着眼睛，倒像是自己犯了错，她心里不是滋味。
韩可叹了口气，缓缓道：“佳怡，你妈妈不只是妈妈，只不过她选择把家庭排在了自己前面。
“她没有你的时候，就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做饭最好吃的，没事儿就研究菜谱，她不干厨师都算行业痛失人才。
“她还很喜欢收纳，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把屋子整理得干净有序，我们就夸她厉害，她每次都很开心，馒头都能多吃半个。她还非说自己干活饿的。
“我们都被她照顾的很好，都觉得有她在就很安心。
“她当然是个好妈妈，做林珍的时候，更是一个厨艺了得的收纳大师，生活是门学问，林珍就是最有天赋和智慧的那个。”
林佳怡放松下来。
两人刹车等红灯。
“经常听别人说我状态很好，不像是当了妈妈的人。”韩可话锋一转，“可我就是一个妈妈呀。”
什么时候，妈妈不像妈妈成了褒奖？
又是谁规定，妈妈不能像妈妈呢？
“你不要怪自己，做暖暖妈妈的我很幸福，做佳怡妈妈的阿珍一定也很幸福，毕竟女儿这么爱她，这么心疼她。”
迎面走来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臂吊着，歪头夹着手机交接工作。
“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升职加薪很有成就感；在家里打理家务也很辛苦，把家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孩子茁壮成长同样很有成就感。”
后面有车鸣笛，林佳怡加快速度往前骑了几米。
两人再次并行，街边一位准妈妈在享受老公的炸鸡投喂，吃完笑眯了眼，抓着老公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摸了摸。
“我刚怀暖暖那会儿，觉得她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因为有我这么好的人做她妈妈；她还有爸爸，我们都会很爱她。想起我还是女儿的时候，又觉得不够准确，我才是更幸运的那个吧，她生下来就会无条件的爱我，而我说不好会不会强加些期待在她身上。
“啊，对了……你出生那天，阿珍还感激你呢，她说谢谢你让她做妈妈了；前两天我俩打电话，聊到我刚看过一个孩子的诗，写‘自己出生之前在天上选妈妈’，她说那得谢谢你选了她做你妈妈，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
视线里，林珍的身影渐渐清晰。
旁边跟着老林。
她们下车，改推着走。
韩可摸摸林佳怡的小腹，靠近肚脐的位置，那是妈妈和孩子最初的连接，“做妈妈对我们来说是很了不起的人生体验，我们在引领你们，你们也在滋养我们。”
接上头，林佳怡说要去小超市里买点东西，留下几个大人。
韩可上下打量老林。
他虽然脾气急点，也不是随便跟人起冲突的性格，阿珍更不会。她们吵架，除了老林酒后不老实，很少会有别的原因。
刚刚佳怡那样说，应该还有一层原因是她们家的隐疾了。
韩可明白，自己本不该管别人的家事，但佳怡不是别人，阿珍也不是。
“老林公司业务压力这么大，不容易。”
林珍一激灵，赶忙拉她袖子：“我都理解。”
韩可颔首，表示自己有分寸：“我们组长老公前两天查出肝硬化，现在正在医院躺着呢，说是年轻那会儿跑业务，喝酒喝的。”
“我昨天说了不少混账话，我知道我家领导也是担心我再胃出血。”老林满脸歉疚，“我也听她的话了，应酬没开始先喝奶，常备着药，能躲的也尽量躲了……”
两声狗叫打断了他的话。
狗主人蹲下安抚小狗。
“也是没办法……”老林叹气，“要是我也能跟珍珍似的，光在家洗洗衣服做做饭就好了。”
林珍韩可：“……”
主人扔垃圾掉出来个空瓶子，小狗叼起来冲主人摇尾巴，主人接过瓶子扔到垃圾桶里，挠挠小狗下巴。
老林见状：“我混得还真不如狗。”
“确实。”韩可翻白眼，“狗都知道顺嘴帮主人丢垃圾。”
老林点点头，看向林珍：“还是我领导能干，都用不着我。”
林珍韩可：“……”
“你家领导不仅能干，还能忍。”韩可“自愧不如”，“难为你了，阿珍。”
林珍：早已习惯。
“你还记得今年春节吗？我给阿珍打电话，阿珍正洗碗呢，我们家老苏也在旁边，问老林去哪儿了。”
“老林和佳怡下去放鞭炮了，好不容易放个假，又是大过年的，让他玩吧。”林珍当时这么回答。
“阿珍理解你，心疼你。”韩可说，“但是我一直都想知道，老林去哪儿了？”
“是，阿珍是能干，家里家外远亲近邻都打点的让人说不出闲话……”韩可哽咽，“她是超人呀，越来越像我婆婆苏王氏了。”
她从没在别人面前提过王家女婚后改的名字。
刚才佳怡说的，她也觉得很可惜，明明大学时阿珍那么快乐丰富，身边总是围绕着依赖她的朋友同学，怎么婚后，家庭就成了她的全世界呢？
她不想在身边看到第二个“苏王氏”了。
“阿姨。”林佳怡拎着一大袋东西出来，挂在韩可手里，“给苏向暖的。”
韩可敞开袋子：“还有我喜欢的呀？”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老林，由衷感叹：“好福气。”
口干舌燥，回家一定痛饮一壶水。
老林还在咂摸韩可前面的大段输出。
韩可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林佳怡开口：“你俩昨天说要离婚，我真想过跟谁。”
这下换老林一激灵了。
“跟妈妈怕她太累了。”林佳怡推着车往家走，妈妈爸爸跟上，她继续说，“但妈妈能去工作了，有了自己的社交，会更开心吧。家务我也能做，跟现在好像没差。”
老林看向林珍：“你想出去工作啊？”
“妈，我想给韩阿姨打个电话。”
“别打了，你永远骂不醒听不懂人话的人。”
“是狗。”
“我听懂了。”老林在唇枪舌战中精准捕捉到母女俩的心里话，“小没良心的，说谁是狗？”
“谁不会丢垃圾谁是。”
“……”老林一言难尽，“合着刚才小韩点的真是我啊！”
林珍：“呦，听懂人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