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帝后分别落座，宫人有条不紊奉上新沏的茶水。
齐琰简明扼要，将他在偏殿的所见所闻一一上报。
沈持盈听得心惊肉跳，不等他说完便颤声打断：“陛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臣妾是见长姐离席许久未归，担心她有何不便，才派小荣子前来瞧瞧的。”
被捆在角落的徐荣浑身一僵，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当即激动地猛点头，被布条堵住的嘴不停发出“唔唔”的声响，像是在拼命附和沈持盈的话。
齐琰神色未变，只拱手道：“微臣方才所言，皆是亲眼所见。”
桓靳默不作声，只不疾不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笼了层淡淡的阴影，让人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偏殿内霎时静得骇人，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沈持盈偷偷瞥一眼沈婉华，正好对上她那双平静冰冷的眼眸。
沈持盈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眼，不敢再与她对视。
这时，桓靳淡声吩咐：“把那内监提上来。”
两名锦衣卫立即将徐荣押至御前，扯下塞在他口中的布团。
“圣上明鉴！”徐荣边说边磕头，额前很快见了血，“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沈大姑娘，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啊！”
齐琰扯了扯唇角，眼神冷冽。这等厚颜无耻之徒，他在诏狱见得多了。
沈婉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若无害人之心，你持利刃逼近我做甚？若无害人之心，那宫女为何要用浸药的帕子捂我口鼻？”
“那匕首…是、是奴才方才在殿外捡到的，绝非行凶之物！”徐荣额上鲜血混着冷汗流下，却仍咬死不认。
“那帕子只是普通汗巾，许是那宫女欲为姑娘梳洗…定是姑娘受了惊吓，这才误会了！”
沈婉华面颊微烫，又羞又恼，不愿再与这阉人在人前争执，只将目光投向桓靳，盼着他能说些什么。
沈持盈见状，更是满心煎熬忐忑，生怕嫡姐趁机重提静法寺旧事。
桓靳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那声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这太监既出自坤宁宫，依例，该由皇后带回去，严加审问，查明原委再行处置。”
沈婉华闻言微微一怔。
沈持盈则倏地抬头，点漆般的眸子亮得惊人，狂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略顿了顿，桓靳又道：“至于今夜之事，既无人受伤，便到此为止罢。”
话音落下，他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案面的声音，清脆得像一记定音。
齐琰诧然挑眉，显然没料到素来公私分明的帝王，今日竟会如此护短偏私。
他目光掠过桓靳身侧的女子。
不得不说，这位沈皇后确实称得上容色倾城，明黄凤袍与珠翠映衬下，更是肤光胜雪，艳丽得晃人眼。
齐琰心口莫名一跳，随即移开视线，神色恢复如常。
沈婉华却僵立在原地，脸色一寸寸惨白。
人证物证俱全，更有镇国公世子亲眼作证，桓靳竟还这般偏颇庶妹！
在他心里，哪怕庶妹这个“救命恩人”犯下滔天大罪，大抵也能轻描淡写揭过去。
可当年在刺客手中拼死救下他的，分明是她沈婉华啊。
沈婉华痴痴望着这个自幼倾慕的男人，酸涩与不甘如潮水翻涌。
顺利蒙混过关，沈持盈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连忙挽住桓靳的胳膊，捏着嗓子软声道：“陛下，眼看子时将至，臣妾实在乏了，咱们快回罢？”
桓靳淡淡瞥她一眼，平静起身，朝一旁的黎胜吩咐：“摆驾坤宁宫。”
黎胜当即朝殿外扬声：“摆驾坤宁宫——”
看着桓靳与庶妹并肩离去的背影，沈婉华眼眶一阵发酸，心头钝痛得厉害。
这身凤袍的主人，本该是她。
想到这，沈婉华再也无法忍受般提起裙摆追上前去。
“陛下，臣女有要事禀奏！”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洪初六年秋，静法寺——”
“陛下！”沈持盈猛地尖声打断。
她死死攥住桓靳的衣袖，心跳如擂鼓，急急道：“陛下，臣妾心口难受得厉害…咱们快回去罢！”
“皇后娘娘，您这般慌张，”沈婉华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的讥讽，“是因为猜到，臣女欲与陛下禀奏何事吗？”
沈持盈心底咯噔一下。
沈婉华又抬眼看向桓靳，一字一句，郑重无比：“陛下，当年静法寺，是臣女……”
“住嘴，”桓靳凛声截住她的话，冷睨着她，眸底隐现杀戾。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与皇后面前放肆？”
沈婉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桓靳收回目光，揽着惊魂未定的沈持盈登上轿辇，再未回头。
明黄帷幔落下，隔绝了她的视线。沈婉华立在原地，看着帝王銮驾渐行渐远，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夜风穿堂而过，寒意刺骨。
沈婉华后知后觉回过神，一阵彻骨心悸。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在桓靳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另一边，轿辇刚在坤宁宫殿门前停稳，桓靳便一把掀开帷幔，脸色沉得如同覆了寒冰。
他一言不发拦腰抱起沈持盈，大步流星进殿。
“啊…”沈持盈惊呼未落，整个人已被毫不怜惜地扔在锦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