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已经驶离出事地点几公里,可是我好像还是能听到消防车的鸣笛和火焰的呼呼声。我不时看向车窗外,疑
心会从远处那些行色匆忙的都市男女中发现一个黑衣的,遮住脸的怪人。鉴于她的种种怪异,我丝毫不怀疑她现
在已经华丽地原地满血复活了。
我想起那个让我们跑的男人,当然只能想起他的声音。按照我的推论,应该是他发动偷袭,帮助了我们。没有他
,我们的后果难以想象。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点儿感激之情也酝酿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我还来不及让我内心的恐惧腾出空间。又或许,只是因为我的推论并不十分准确,这个陌生人是敌是友还很难
说清楚。总之,我们今后必须处处小心。
我这个样子一定引起了司机大叔的疑心,好几次我的视线经过后视镜,发现四目相对,他才悻悻地缩回目光。实
际上,应该是从我们上车时他就产生了疑心。我们上车的地方一片骚乱,我们满头大汗,神情紧张,而且口音也
不像本地人,我们的样子一定很像被人追杀,一路逃命。他打量了我们个够,最终大概是我们的年轻让他放心了
一点,他轻轻说,上车,坐紧了。
已经两点五十六分了,我们肯定无法准时到达胖子指定的地方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我根本没办法
联系到胖子,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真是的,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急需要和人谈谈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不想和阿雅谈,那样只会暴露出我的恐惧。而她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恐惧。她从上车时一直紧紧抱着我的手
臂,不说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我抚弄着她的发,抢在她说话前,继续说,“我们等会就去买车票,你赶在今天
晚上回去,我过几天一定去看你。”
她放开了我的手,抬起头,目光闯进了我的眼晴里。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正微微扬起,我知道那是她为某件事倔强
的前兆。果然,她说:“你这么快就想甩掉我,一个人单飞是吧?”
“我只是不希望再让你碰到危险。你懂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内疚一辈子。”我注视着她发亮的眸子说。
“那我呢,你刚才要是出了事,我又该怎么办?”她含了含自己的唇,“你怎么会那么傻?你要是那样子就……
我会受不了的,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你答应我,下次千万别那么做,我们是一起的,我们要一起面对,你不
能丢下我。听到没有,你别再那么做。我是不会走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我只好嘴上答应道:“我不会了,我不会了。好,你别走,我们在一起。”其实,我心里
想的是,就算那种情况再发生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阿雅,你的一切永远高于我的生命。
那一刻,我们张开臂弯,相拥在一起。我们贴得那么紧密,恨不得把彼此的怀抱交融在一起,恨不得把两颗心融
合在一起。剧烈运动过后的疲劳顿时烟消云散,我享受地闭上眼。在自我的意识世界的,出租车、喧闹的街、整
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紧紧相拥,在一片朗朗星空下。我真希望我们能这样相拥到世界末日。
“咳咳,不好意思,你们说的地方到了。”司机转过头对我们说。
不好意思的其实是我们才对。我摸着发烫的脸和阿雅走下车,付了钱。司机告诉我们,路的对面就是我们要去的
地方。
“有没有搞错!”我听到阿雅这么说,往对面匆匆一瞟,也是同样的感受。但是出租车已经开出了好远,只能依
稀看到它的车身反光。
这种时候,我多么希望真的是司机搞错了地址或是他坑我们也好,那样我们就可以骂骂两句,离开那个地方,离
开那个残酷的事实。
我牵着阿雅的手,硬撑着自己的肉体走过去。希望他没事,千万不要有事,只受点伤也好。我暗自祈祷着,但发
现每走近一步,自己的那个声音越来越虚弱无力。
前面那堆废墟里,我看见了黑衣人的幻影。她一跃到最高点,挥一挥衣袖,一座原本宏伟的建筑像染上了可怕的
顽疾,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她的黑暗。这建筑在黑暗中腐烂,分崩离析,慢慢化为空气中一种黑色的烟气。这烟
气一丝一缕,汇成黑衣之下那个女人的容貌。一想到那个女人的容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好,先生,请问这里是不是东方路59号?”我问一个穿着制服的人。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和警察打交道,我明白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我还是痴痴地祈求转机的出现。我盯着那位胖胖的
警官的嘴,想象着他的嘴部动作如我所愿,我希望他说:“不,你搞错了,东方路59号在这条路的另一头。”
他却说:“是的,这里是。”
“华生研究所?”我还不肯死心。
“是,这里是。你们找谁?”
我的心为之一颤,阿雅安慰我说:“别担心,说不定他逃出来了。”我也这么安慰自己。
“我的朋友……朋友他,他在这里工作。”这句话我足足费了一分钟才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根刺一样扎着自己
。
他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去,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又似乎在寻思合适的措辞。显然,他没有找到,他吞吞吐
吐地说:“对不起,我恐怕……恐怕他已经……要是他今天有上班的话,这场火灾,全部都遇难了。”
“全部?”我叫道。
“是的,除了一位看门的老伯。他逃得快,只受了一点轻伤,就是他报了警,帮我们确定遇难人数。这是消防队
告诉我的,具体情况他们应该比我清楚,你可以找他们查一查。我们是来调查事故起因的,……”
他的话像一棒子打在我的脑袋上,我只觉得头脑嗡嗡直响,脚下的世界摇摇晃晃。于是,这堆废墟,黑色的墙壁
,煤炭般的瓦砾突然之间幻化为毒辣的火舌,吞噬了我亲爱的朋友,那个戴眼镜的胖子。黑色的火焰蔓延到我的
脚下,张牙舞爪。我倒宁愿火焰毁掉我的灵与肉,那样我便不会感到悲痛灼烧着我的心。
消防员们还在废墟之中搜寻着。我看到两个消防员正在把一种白色的,一人来高的袋子搬到一辆汽车上去,我尽
力不去想象袋子里装得是什么。我知道这已经是徒劳,但我还是走到了一位消防员,他正在指挥现场。
“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他们都……”我的声音更像是在问我自己。
“是,他们都没能及时逃出这场灾难。”消防员答道。
“从什么时候发生的?你们没有及时赶来吗?”
“不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电话是在半个小时前,但火势实在是太迅猛了,我们来到这里时,大火已经包住了整个
建筑。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火,它太快了,在二十分钟内就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我们的人也在火中拉出了
几个人,但他们伤得太严重了,最后都没命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火。”他摇了摇沉重的脑袋。
“火灾是怎么引起的?”阿雅握紧了我的手,追问道。
“我们初步怀疑是爆炸,因为只有爆发性的热量才有这种威力。我听说他们正在进行科学实验,所以我有点相信
是工作人员造成的事故。这只是初步猜测,一切还要等检验结果。”
“我听说有一个人逃出来了,对吗?”
听到我的问题,他拍了拍自已的脑袋,像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招手叫来另一个消防员。这个消防员叫他队长。
“事情办好了吗?”
“队长,办妥了,我把他送到最近的那家,他的家属也到了。”
“好,辛苦你了,忙你的去吧。”
消防队长拍拍那人的肩膀,然后才回过头对我说:“对啊,要不是你这么一提醒,我差点忘了。确实有个看门的
老人家平安无事,就是他打的电话。他腿脚不太方便,跑得快了摔了一跤。刚才他们那边医院的车不太够用,我
找人把他送到了附近最近的医院。”
“这么说,他看到了全过程。”阿雅抢在我前面说。
“好像是这样,但是老人家也吓坏了,我们随便问他几句,他也答不上一句。况且当时救人要紧,我就没问那么
多了。对了,说了老半天,你们找谁?把你要找的人名字记下来,确认后我会告诉你们结果的。”他诚恳地看着
我的眼,“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我们就行了,我是他的孙子。”我撒了个谎。
队长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在我们的幸运高兴。这样却使我觉得自己的谎言卑劣至极。而
且接下来我还卑劣至极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地址,卑劣至极地说些虚伪的感谢的话。
驶往医院的车上,我一言不发,呆呆着窗外。阿雅也只好一言不发,但我知道她一定注视着我的后背。
没有阳光的下午,道路两旁的楼房像阴气森森的墓碑一样矗立着。我倒希望当中有一座刻着我的名字,那样我就
可以拖着仿佛已不存在的肉体躺在黄土之中,让黑暗把我永远掩埋。
黑色的一天——我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