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我们这三个奔跑的人，这个早上在别人眼里看来一定像往常一样平凡得让人犯困。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们早就躲进了自己劳作的堡垒里，有幸还能在街上行走的年轻人们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人行
道上看见的老人家反而居多，他们有的穿着太极服，有的拿着红色的毛扇，踩着落地无声的布鞋，大概刚刚结束
了晨练，那徐徐前行的身姿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从容使然。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吐下寥寥数人，又吞下廖廖数
人，然后大腹便便地驶开。路边的餐馆和商店，里面的人们不是用职业微笑招揽着生意，就是用手机游戏打发着
时光。
“停，停，够远了。”阿雅站定后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停，够远了。”我也对伍德这么说。他很高兴地停下来休息。我期待这句话很久了，我认为无论是那个图案还
是那位警察都不会追过来，我们如此卖力地逃不过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些我们所不了解的可怕之事。然而，一旦置
身于平凡的人们当中，人们那种安逸的气息又感染到我了。一站在人们当中，我觉得那些可怕的事情突然变得无
限遥远，而且似乎毫不关已。
看着人们脸上变幻着再平凡不过的喜怒哀乐，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传说。那是个还未发现新大陆之前的传说，
那时候人们对未知的广阔海域充满畏惧，所以纷纷传说那些无法到达的海域外便是世界的尽头，那里盘踞着能够
掀起巨浪，吞掉大船的怪物。那时候的人们守着可怜巴巴的几块陆地，眼界有限，甚至不知道脚下地球是个球，
因为无知，所以对未知的充满畏惧。他们信仰神，害怕恶魔鬼魅，每当事情发生总是不可避免地先归结于超自然
因素所致。然而，作为他们后代的我们呢？我们知道的太多了，我们不仅知道地球是个球，还知道每一颗古人用
来占卜的星是也是球。我们几乎无所不知，连天气这种东西也不会想到再去麻烦神祇。无所不知，所以无所畏惧
，即便对于未知的事物，我们也只有野心，而不是敬畏。我们对这个世界我们已经许久不曾畏惧，当真正的灾难
袭来时我们积压已久的恐惧会不会一次性爆发？古人因为时时畏惧，所以时时准备好去应对一切。而我们呢，我
们准备好了吗？
不——每个沉醉于这个美好世界的脸上都写着否定的答案。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答案也是如此。
左边肩膀上的一点突如其来的重量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听到那只手的主人徐徐说道：“我们需要谈谈。”
我凝视着山本良介的墨镜，回答道：“是需要谈谈。”
他笑了笑，看不出半点和人战斗过的痕迹，连头发也没有乱。我想，那种事对于他来说也许只是小菜一碟。
一踏进咖啡店，服务员就上前来殷勤地招待我们，特意为我们安排了一个挺不错的位置。这让我们有点受宠若惊
，当然我们的到来也让咖啡店有点受宠若惊，这个时候光临的人是极少的。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不过
他手捧报纸，面前也没有杯子，我怀疑他只是经营者的朋友。
欧式格局，音量不大不小的民谣音乐，让人一下子放松了不少。特别是当看到咖啡杯中的浓郁泡沫，香气不断逗
引着鼻子，我几乎忘了刚才所经历的危险，几乎忘了我们该谈些什么。
“他想谈些什么？”伍德凑过来小声问我。
“真相。”我故意提高分贝，让对面的山本良介听见。然而他从容地掂住杯子把手，嘴角浮现的笑稍纵即逝，那
样子就像听到学生的可笑提问后不置可否的老教授。我不得不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郑重地请求道：“山本良介
先生，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这一切真相。”
“哼，真相。”他冷笑一声，“我们的真相是不同的，你的真相就在你所感受的这个世界里，而我的真相呢……
”他眼神里的意思是“我的真相不在这里。”
“那就请你告诉我，你的真相吧！”
山本良介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连搅拌咖啡的动作也显得谨慎起来。
“你先说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我一头雾水，“咖啡馆里，和你喝着咖啡。”
“这么说，你也相信面前确实有这杯咖啡咯，相信他就在你手里。”他轻蔑地一笑。
“当然，它不就在这里吗？”
“你怎么能确定它就在这里？”
“因为……因为我看见它了，它冒着热气，而且挺香的。”
“那只是你看见了它，摸到了它，摸到了它，并不能它确定就在这里。”
“可它就是在这里。”我简单要疯了，真不知道这家伙在和玩什么把戏。
“你相信你旁边的人吗？你也像认定咖啡一样认定他们就在你旁边吗？”他呡了一口咖啡，脸朝我旁边的位置，
接着对阿雅和伍德说：“女人，还有绿眼睛的大个子，你们也可以回答，你们相信你们看到的，摸到的，闻得到
的一切吗？”
我瞅了一眼阿雅，她的眼神和我一样迷茫。我索性将山本的问题翻给伍德听。伍德听了之后，拿起杯子，往嘴里
灌了一大口，仿佛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之后，他把手臂放在桌子上，上半身则朝前支在手臂上，他用雄浑的声音
对山本说：“我当然相信，为什么不信呢？因为我就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我有思考辨认的能力，难道我会去怀
疑自己的感受吗？而且，我们本身就是一种客观存在。”
“是这样吗？”又是一声冷笑，“那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真实的呢。”
“你说什么！怎么连这点都可以怀疑！”伍德差点要站起来了。
山本却挑衅地说道：“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金鱼的世界观吗？”
“金鱼？”阿雅脱口而出。
“金鱼养在缸里，如果鱼缸是圆弧形的，它们看到的世界就是扭曲的，但是它们深信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世界
，并且会造出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公式去证明它。”
“难道，难道你是说……”我咽下本想说下去的话，因为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真相就是如此残酷。”山本良介面无表情地说。
这就是我苦苦寻找的真相吗——原来世界的规律是如此不堪一击，可以被对面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周围
的一切全都静止了，死寂得如同留住了时光的老照片。阿雅微微张着嘴，眼神钉在空中。伍德则维持着不服气的
神情。往后望去，看报纸的老人露出的手背凝固在空中。吧台后面的服务也许本来在调一杯卡布奇诺，只见她满
脸自信，精致的咖啡壶悬着。于是，琥珀色的液体经过短短的一道弧丝投入咖啡杯的怀抱，仿佛它是固体的，仿
佛一座跨越不同时空的桥。这情景和我火车上所遭遇的如出一辙。
“你……”我很想说点什么，不是为了表达惊讶，而是为释放恐惧。我感到自己好像是沙漏之中的一粒沙子，现
在沙漏被放平了，我却还在涌向另一端。我脱离了他们，脱离了时间。没有人能脱离众生，脱离时间，除了神和
亡者。山本良介端起咖啡，却并不喝，仅仅用鼻子饱食了一顿香气，然后就又放下去了。
“对了，我还没让你看看我的表。”他微笑着说。
“表？”
我的视线掠过他的两只手腕，没看到他所说的东西。就在我猜测那是只怀表的时候，他不无得意地否定了我的想
法。
“我的表可不会在那种地方。”他说着举起右手，把掌心朝着我。我真的看到了一只表，一只镶嵌在他掌心的表
。表盘是透明的，直通到他的手背，看去就像一个玻璃圆盘安在他的手掌上。圆盘之中密密麻麻地安放着大大小
小的齿轮和其他细小的机械零件，它们如此之多，即使把它们全拆下来，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数清楚它
们。它们静止不动，却又让人感到在它们的这种状达里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掌心最上面是三根不同颜色的指针，
时针是蓝色的，分针是黄色的，秒针则是红色的。它们也停下了步伐，在没有数字的表盘之中各据一方。
“我生来就带着这个表，我生来就知道我有控制它的能力。”他握了一下拳，再次展开手心时，表己经不见了，
手中的皮肉和正常人并无两样。他不顾我的惊讶，接着
“可是，我也知道，这里除了我，除了那些黑衣人，还有你。只有我们能超脱束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护者，她们是入侵者，而你才是这一切的核心。”
“我不懂！”其实我已经懂了一点，只不过我不想承认我懂了。但山本良介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我一直想知
道的真相啊。
他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依托你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