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淌出额头,很快被剥夺热量,顺着脸的曲线爬下,或籁籁掉落,或和脖子上的同胞汇成一处。掉落地下的,
融进地里,被我踩在身下,了无痕迹。脖子上的汗则钻进我的底衫里,掠过胸膛,粘住我的衣裳。这样一来,夏
天似乎在我的身体里复活。
虽然如此,燥热中,我却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呼吸转换,双脚轮替之间,除了得到能量在体内汹涌的快感,还
有种说不清的温暖的感觉占据着内心。我仿佛又回到了镇上,回到某个早上,既不高兴也不悲伤地运动着。虽然
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但却是暖暖的。不只是阳光,我所见到的画面里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都传递给我一种心灵上
的热量,正是这热量不断驱使我跑着,生活着。我踏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仿佛踏在我过去的时光之轮上
。我二十多年的时光,那些重要的片段,不重要的片段在我的脑海里放映着。每一个碎片都闪着耀眼的光,散发
出沁人心脾的,暖暖的气息。从单调却不乏味的运动中,我感到一团火焰在我的身体里熊熊燃烧着。
我跑了多久呢?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我跑了多远呢?也许10公里,也许更远。时间和距离对我来说已经没
有意义,我一点也不关心,因为我认定自己已沉浸在一个梦中。那无疑会是个漫长的好梦。
可惜梦终究会醒。我身后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它,他说:“第15398步,就是这里,你可以停下了。”
我怀疑他的脑子里装着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够把我跑过的公里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亿万位。我停了下来,这时剧烈
运动后的疲累才一股脑袭来,我只得弯下腰,不住地喘气。我想到一个更怪异的地方,一路上我根本没有听到山
本良介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但是他现在就站在我旁边,皮鞋上一点儿沙土的痕迹也没有。
“跑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我抱怨道。
“不,你错了。”他开口回答,听起来气定神闲。
我站直了,目光扫过这片红土地,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但是仔细搜寻之下,终于有一个
黑点在远方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闯进我的眼帘。它带给我的兴奋丝毫不亚于满眼金黄色的人突然在沙漠里发
现了绿洲。于是,我拔腿就跑,奔向那个黑点。
迅速靠近黑点,发觉原来是一间用木头搭起来的小屋子。木屋前面居然有一个树桩,树桩下斜插着把红柄的斧头
,露出的刃口寒光闪闪。我顿时疑心这里本来也是郁郁葱葱的,直到有人用那把斧头把所有树都砍光了,也许木
屋就是用那些砍下来的木头造的。
我对自己的猜想深信不疑,以至于不由得岔恨起木屋的主人。这也是在所难免,看这木屋的外貌,一下子就能将
之和电影中杀人狂居住的屠宰场联系起来。屋子的许多木头已经干裂开来,并且从裂缝里飘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从一扇开得很高的小窗望进去,隐约可以见到一点暗淡的黄颜色。而门,由一整排干枯的树干连起来做成,简陋
又粗鄙,看上去倒像开在圈养牲畜的栅栏里。
我注视良久,琢磨着要不要前去敲门,山本良介则一言不发地待在一旁。结果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走出来
一个人,我着实吓了一跳。这人是中年人的光景,不胖不瘦。最使我惊惧的是他脸上两道交错成X形的疤,两遍
划过整个脸庞,相交点刚好在两眼之间,仿佛一下子把他的脸分成了四等份,我觉得那是刀疤。与他的奇特相貌
形成对比的是他的衣着,他穿着一整套黑色的西服,打着端正的领带,一身商务人士的派头。就像这样子才反而
显出他的怪异,因为我们所在的是这样贫瘠的红土地,这样简朴的木屋。
不管怎么样,他的态度是和善的。一见面,他就热情地看着我,仿佛我们是故交似的。紧接着,他笑容可鞠地说
:“请进。”那笑容让他的疤歪歪扭扭,不再把脸的四个部分得那么均匀。
他转身打开木门,我跟在他后面,却时不时回过头观察后面。后面除了戴墨镜的山本良介,还是那片单调的红色
。我转回头,已经走进门里,虽然有个小窗在头顶上,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嘎吱”一声哀号,木门似乎关
上了。我前面却没有了脚步声,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放下抬起的脚。尽管如此,鞋子落在地板上还是引起了一声
沉闷的叹息。
正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摇曳着驱开了黑暗。刀疤男手持一根蜡烛,走到屋子的四个角落里,点亮了四个烛台。
这一切进行得不慌不忙,而且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末了,他走到窗边,在一张桌子前做下来。指了指桌子的另
一边,那儿刚好有两把椅子,似乎是为我们准备多时的。我们就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去。
借着烛光,我打量着整个屋子。入门处的壁上钉着一排衣钩,挂着几件衣服。门后还放着一双靴子,耷拉着长长
的鞋筒。男人背后的墙上则挂着一杆枪,我只能猜是猎枪。对了,他的头顶上正好挂着那个我方才所见的所谓澄
黄色的东西,原来是一个皮球大小的铃铛,还垂下来一条拉绳。这我就猜不透是用来召唤什么的了,这个地方除
了刀疤男,还有谁能听到铃声?又或者他在屋后养了一条狗,每天三遍拉响铃铛让那狗撕咬他不知从而得来的血
淋淋的骨头和肉。产生了这个奇怪的想法后,我总是觉得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有一双恶毒的眼睛正垂涎着我的
肉。
火光在桌子上跳跃着,刀疤男的眸子闪闪发亮。奇怪,这时我觉得他的眼睛得和我长得有点像。火舌伸长到顶点
,他表情严肃地问我:“你真的要去钢之城?”
“啊?”我一头雾水。
“是的,我们要去钢之城。”山本良介替我回答道。
“我可没有问你呀!”刀疤男有点生气,又继续问我:“回答我,你是不是要去钢之城?”
“是,是,我要去钢之城。”
“为了什么目的?”
“找一件东西。一个秘密。”
“又是为了什么要找出那个秘密?”
“救人。”
“谁?”
“所有人。”
“一个女人?”他的口气带着鄙夷的意味。
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女孩的模样,长发过肩,眼睛清澈,鼻子娇小,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一面在心里念
着她的名字,一面坚定地说:“我不能让她消失。”
刀疤男听到我的回答似乎有点激动,那张被烛光映红了的脸颜色更深了,两道疤因此显得更加狰狞。他凝视着我
,眼里跳动的火光像是随时会喷涌而出。
“女人,艾诺,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女人来到这里。”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何止是名字,他对你的一切无所不知。”回答我的是山本良介。
“是啊,我无所不知。”刀疤男抚了抚领带,提高了音调继续说:“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
女人,等等,应该说我没想到你会因为别人来到我这里。这不是你一贯的个性,你以前从来会别的其他人做任何
一件事。而我,我一直守候在这里,帮你对付任何胆敢入侵的人。没想到今天你自己来了,竟是为别的人而来。
难道你忘了我们曾因别人所受的苦,所受的伤了吗?难道你忘了这个是怎么来的了吗?”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怒不可遏。然而我对他说的话只感到莫名其妙。
“好吧。”他的脸色转变得可真是快,突然收敛怒火,微笑着说:“你准备好了吗?去往钢之城。”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你的尸体。”刀疤男喝道,连烛火也在空气中颤栗着。话音刚落,他飞快地举起手,拉住一条细绳子,一
抖,头顶上的铃铛“当”的一声响。与此同时,我觉得手腕脚踝被什么抓紧了,四条铁皮带子把我的四肢扣在椅
子上。山本良介也是如此,不过他依旧冷冷地看着对方。
刀疤男得意地笑着,站起身去拿他背后的那杆枪,自言自语道:“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谁也不能没有从我这
里过去过。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决不会让任何人到达钢之城。”
“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不过是在坚守命令,而且这是你的命令,不过就算是你本人也不能违抗。你们准备吧,准备带着冰冷的躯
体到地狱里去吧。我会把你们的尸体带到钢之城里去的。”刀疤男毫无悬念地举起了枪,“先从你这个碍事的家
伙开始吧。”说着他把枪口对准了山本良介,疑惑地注视着对方镇定的面孔。
枪声响起——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