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未免太过刺耳了，我急于转移注意力，眼睛来回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大理石地面，黄铜色墙壁，银光闪
闪的烛台，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摆设。
失望之际，我突然想起还不曾注意到头顶上的一切。向上望去，很高很高的地方充斥着蜘蛛丝似的白色线条，覆
盖了整个房间的顶端。一开始我觉得那是某种线路，可是有一瞬间，那之中的好几根线中间突然变粗，并且震荡
了一下。我马上想起另一种东西——神经。生物课上看到的人体神经图示，网状，数目众多，想象中它们博动时
正如头顶上的情景。
天哪，如果那些是神经，那该有一颗怎样硕大的大脑？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同时又暗暗好笑，自己竟会有这
种奇怪的联想。
“够了，别再制造噪音了。”山本良介也忍受不了老人的笑声了，他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你，你清楚我们
此行的目的。交出来吧。”
“你没有资格！”老人厉声说。同时迅速抽出手，凭空就是一掌。我看见了常在武侠片里出现的片段——山本良
介凌空而起，被无形力道轰出几米外，仰面跌倒在地上。随后他坐起来，头发凌乱，脸色通红，艰难地呼吸着。
“你没有资格。”老人对山本良介重复道。他又转向我，枯瘦修长的手指着我，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尖。“只有你
，只有你才有资格，才有权利。除了你，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我？”我有点受宠若惊。
“艾诺，是的，只有你。你可以拿走它。”
“它，究竟是什么？”
老人闻言垂下双手，有点失望地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有点亢奋。
“它是人间的神迹，它是上帝的眼泪。它像黄金那样辉煌，它像钻石那样璀璨。它拥有无上的魅力和魔力。被它
润泽过的人，便是神的宠儿，人间的主宰。它，叫上帝之泪。它是我毕生的心血啊。”
“他说得没错。”山本良介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愿意交给我？”尽管我根本没有弄懂这个“上帝之泪”是怎样的东西，但我还是迫不及待
地想把心中所有疑问清空。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就是一体。上帝之泪也是属于你的。”
“你说什么！”听到老人那把苍老的嗓子讲出的诡异话语，我仿佛置身冰窟。
“我们是同一个人。”
“他说得对，你们是一体的。”山本良介喊道。我转过头，看到他微微笑着。
我想起他对我说的那些深奥的话，关于世界的本质，关于并不真实的我们。每字每句划过头脑短暂的虛无，像刮
进内心的暴风雨。在这场暴疯人的洗刷下，埋藏在时光尘埃里的种种回忆慢慢出土。于是生命里五光十色的画面
一幅幅穿过眼前，飞快然而细节分明。
七岁，八岁或是九岁，每天傍晚站在路灯下等爸爸下班。无论是狭长的巷，低矮的墙，还是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
，无不蒙上一层灰色。唯有同样灰色的路灯柱子下面漆的一圈红，和我手中把玩的玻璃珠子泛出的光刺破还没发
醇的黑暗。
我背着书包，双脚上下轮番踩下两个圆之间的耳朵。阿雅也背着书包，在我旁边，稚嫩的脸上却显露成熟的美丽
。我不记得我是因为陶醉，还是因为看见一条穿过小径的狗，总之，一瞬间，我摔得很惨。当我从地上坐起来时
，我却忘了浑身疼痛，着迷于横躺在地上的自行车。它的两个圆转过一个又一个圈，还伴随着嘀嗒喃嗒的声响。
小小的我相信，它会永远旋转下去。那时的我刚刚学到“永远”这个词。
第一次为女孩写的诗，暗恋的女孩，也是最后一次为女孩写的诗。掖在手中，藏在课桌下，一直没有勇气送到她
的手里。直至纸张泛黄，直至字迹模糊。直至某天被同桌强行看过之后，自己把绞尽脑汁写下的每一个句子撕得
粉碎。暗恋的女孩匆匆走过，一阵风，粉色的碎片飘散到天涯海角。
高考结来后的第三天，踏上北上的火车。火车轰隆，碾过陌生的土地，抛下熟悉的故乡。兴奋难眠的一夜后，踏
上一座期待已久的古城。漫步于铺着石板的大街小巷，尝各式名不见经传的街头美味，在翠绿的河泛一叶舟。入
夜，灯火辉煌，流连于各个别具一格的小店，浇灌酒精。倦了，到街头听流浪歌手唱歌，自己也跟着唱。恍惚间
，觉得是黑夜在我的身体里唱歌。
这些画面看似触手可及，却抛下我，不断远去。它们变得陌生难辩，我像观看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一切虛幻得
如梦，如抓不住的云。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度过那些时光。也许他说得对，一切只是幻象。
“我们。”我指了指老人，继续说:“两个世界，我们是……平行的？”我好不容易想到“平行宇宙”这个词。
山本良介点点头，略加思索后说:“他是另一个版本的你，是这个世界的你。但是，现在不要管这么多，快拿到
上帝之泪，我们必须尽快回去拯救所有人。人们都在等着你。”
是啊，人们都在等着我。我心爱的人们，我不能他们随着世界沉入末日的黑暗里。
“求求你，把上帝之泪给我。”我向老人恳求道。
可是老人别过脸去，肩膀一缩，冷冷地说:“当然可以，不过你得自己去拿。”他站起来，抖了抖衣角，然后指
着那面巨大的屏幕。“走吧，艾诺，它就在里面，只有你我能进去。”
我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向前走。走到老人身边，他点点头，向我投来鼓励的目光，我第一次感受他的善意。屏幕
不再放映什么，看起来像一面大镜子，反光直刺人眼。我索性闭上眼，放任自己走向又一个注定充满冒险的地方
。
我能感觉到它，那像水一样的平面。我的脸一没入里面，反光便消失了。我迅速抽出手脚，身后又变成一面光滑
的墙。
面前是九扇门，九扇拱形的门，均匀环立着。这应该是个洞穴，圆形的洞穴，九扇门正好围成一个圈。每扇门都
是古铜色的皮肤，但在正中刻着一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分别是1到9。
“七。”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是我既找不到人，也找不到任何扩音设备。
我走向刻着“7”的门。原来门上还刻着大量的文字，只不过因为太过细小所以只有走近才看得清楚。这些文字
似乎是日记，因为我总在每一段文字的开头看到一串表示日期的数字。但是日期的排列却是杂乱无章的，每一段
文字的内容之间也亳无关联。其中一段写道:“2010.10.8，参加一场文艺汇演，无趣。”另一段写道:
“1998.12.6，撕毁语文作业本。”全是一些流水帐似的讲述。
一段内容较多的文字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在里面发现了“上帝之泪”这个词。开头刻着2061.8.4，也就
是2061年8月4日。不对，那不是未来的日子吗？怎么可能有人写出关于未来的日记？等等，这或许并不是日记，
日期也是杜撰的。不管怎么样，我决定先把它仔细看完:
2061.8.4，我到我的新地方第六天。我讨厌这样没完没了地搬来搬去，像蚂蚁一样。
又在打战了，外面真是乱。不过没关系，再怎么乱我也和我没关系。政府军已经在我的住处四周驻扎了兵团，保
证我的安全，这样才能保证我为他们开发的武器及时交到他们手中。
杀吧，尽情地杀吧。每次那个负责军火采购的官员过来的时候，我总是这么笑着对他说。他总说我是个疯子，我
说我就是个疯子。这个时代，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
今天无聊的时候，我就打开几公里外的图像采集设备，看那些四处逃难的平民和作战的士兵。我喜欢看他们被炸
弹撕成碎片，被机枪打成筛子，或者被我的武器杀死。真是可笑，就算是在这种危难时刻，他们也不忘崭露那些
丑陋的天性。争先恐后，撇下同伴，一旦发现安全的地方或食物，就用武力决定谁能占有它们。我有股冲动，就
是想到他们身旁，亲眼瞧瞧这些可笑的生物。
k将军下午过来了。一看到他头上那顶军帽，特别是帽上那枚军徽，我就心生轻蔑。他显然觉察到了，却还是满
脸笑容。
他没开口，仅仅只是环顾我的屋子，似乎饶有兴致地看我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其实他只是走马观花，我知
道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了解他，正如我了解自己一样。很奇怪，尽管我蔑视他，可与此同时，我又觉得我们
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我完全能够猜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