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总部传来消息，国王召见你。”我坐在回到上城的列车时，珊迪突然对我说。我身旁的几个人不由得转
过头来看我，我只好点点头，同时示意珊迪说话小声一点。
很好，国王K，我早就想见见他了，他倒不请自来了。既然我的记忆被更改这件事已经牵扯到政府，我有理由怀
疑国王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毕竟我作为一个公爵，在这个王国内，有几个人有胆量对我做这种事。
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对周围扫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才又继续思考下去。如果事情真是我所想的那
样，我以后就应该时时保持警惕，我很可能已经处于监控中了。如果国王是我的敌人，那么几乎可以说，我就是
整个国家的敌人。
在这个国家，国王是一种无上权威的存在。我还发现整个国家对他的尊崇已经上升到具有了一定的宗教的地位，
他同时也是国家的精神领袖。列车上一直在播放他颁布的圣谕，新闻节目中换了一拨又一拨人，一直在赞扬国王
的英明。奇怪的是，在这些节目中，我一直没有发现国王的影子，没有任何国王的正面照片或视频。他们谈论他
，就像在谈论佛陀这类，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圣人。我因此更加迫切想见到K。
一到上城，我就快步走向停机坪。没想到那里聚集了一大堆人，有普通士兵，有西装革履的人。通过另一些人独
特的制服，我还发现了骑士团的人。他们整齐地排成左右两列，神情庄重地望着我。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迎上来，弯腰点头，柔声对我说:“尊敬的公爵大人，我们代表国王向你致敬。请你移
步飞船，我们将送你到新巴别塔。我们将全程为你竭诚服务。”
我点点头，她让开两步，于是我的面前真的出现了一艘船。它看起来和发现新大陆那个时代的帆船没什么两样，
月牙形的船体漆成木色，高耸的桅杆，加上竖起的帆仿佛一只收扰翅膀的水鸟。我被它迷住了，驻足良久，直到
穿西服的女人说了好几个“请”，我才回过神。不过，这不能怪我，任谁在22世纪看到这种复古的庞然大物，都
会像我一样迷乱的。我看到不远处，在下水道盖子上出入的人们也都伸长脖子望向那艘船。
我走上它降下的自动扶梯，升到甲板上。甲板上的一切陈设也有意向古人致敬，全部古香古色，就差安排几个把
舵水手了。走进船舱前，我往下一瞥，瞧见人们对我投来的目光，他们的眼珠简直都要跳出来了。我不免产生一
丝负罪感，我凭什么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也是人，凭什么我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他们就必须为上城的人辛苦
工作，换取微薄的收入？
当我走进船舱时，里面的豪华更是让我长吸了一口气。这里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高档餐厅差。一张长方形桌子像
一个小型舞台那么大，桌子主体是一块玉色的宝石，边沿镶着一圈黄金。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娇艳欲滴的鲜花、水
果，精美的点心，还有光是一看外表就能醉人的美酒。一位美貌的女子正在用银色的杯子调酒，寒光频闪，令人
眼花缭乱。调酒的女子嫣然一笑，好像瞬间也成为了一瓶香气逼人的酒。房间一角，一位穿燕尾的男士坐在那里
弹钢琴，琴声典雅深邃，宛若天籁。四壁都铺满电子屏幕，每个电子屏幕上显现出每个季节的不同景观，春春秋
冬集于一堂。地面油光可鉴，散发出了沁人的花香。而最引人注目是在房间中央的一座假山，假山上居然仿造长
城，筑起了一段蜿蜒而上的透明城墙。城墙上每块砖块之间的分界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结合假山上栩栩如生的
人造植被，顿有身临其境之感。
我又一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寻思着，这船上的情况一定是下城的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到的。
两个围着围裙，身着女仆装的女人把我请到一张椅子上。调酒的美女端着一个托盘，把一杯玫瑰色的酒放到我面
前。
珊迪走了进来，随后穿西服的女人也走了进来。他们走到我身边，站在我两旁，其他人也都低头待在桌子两边。
“公爵大人，你对这些满意吗？”穿西服的女人弯下腰问我，语气揣测不安。
“我……”我以为我听错了，享受这些像梦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有人问我满不满意。“我，我很满意。”我答道
。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提供的吗？”
“没……没有。对了，你刚才说，我们将去哪里？”
“新巴别塔。”
“到哪里需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大人。”
“为了这一个小时，就为我准备了这么多东西？”我疑惑地看着她。
但她缩回目光，头埋得更低，“这是国王特意吩咐下来，为你精心准备。他希望你在珍珠号上得到最好的招待。
”
“珍珠号是这艘船的名字吗？”
“是的。”
“你是上城的人吗？”
听到我突然提出的问题，穿西服的女人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不是的，公爵。我从小在下城长大，只是现在暂
时住在上城。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下城了。”
“为什么？”
“我们这种工作人员，想回下城一躺，必须填写大量的申请表，申请得到批准后才可以回去。”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她才能听得清的声音，问了另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为国王工作，感觉如何？”
“当然很好，国王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他是神派下来引领我们走向乐土的。”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回到家了，难道你的家人们不想念你。”
“我……”穿西服的女人抬起头。
我发现她有一头酒红色的头发，扬起发梢时散发出一阵发香。她还很年轻，年轻得很容易被对家的思念所羁绊。
我看到的就是这种被羁绊住的神情，我甚至预感到她的眼角即将涌出温热的液体。
但最后时刻她止住了，恢复了之前的态度，低声说：“我想，我的家人会为我自豪。我为伟大的人工作，为这个
国家做出了贡献。公爵大人，祝你旅途愉快，我先退下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我叫安娜。”
“安娜，好的。”
安娜走开了，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点僵，有点冷。除了珊迪，其他人离得我远远的，低头不语。悠悠的琴声听起
来遥不可及，仿佛旷野里的呼喊。
我支起下巴，默默地想着一个问题——待会我见到国王，要不要告诉他我失忆的事。
假如他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么即便我吿诉他，也只是让他得知自己的阴谋得逞罢了。或许他就会从容安排他
的下一步行动，做一些更可怕的事出来。
可是假如他毫不知情呢？他是我的哥们呢？那以他的地位，动用他的权力，一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揪出那只幕后
黑手。
权衡再三，我选择了那个比较保守的方案。我决定一见到国王，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让他发现我已失忆。
那样，假若他真的知情，肯定会露出一些破绽的，我再暗中观察就万事大吉。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无论我在和什么为敌，我只有独军奋战。
考虑完这个问题，失落感倍增。偌大的房间里，似乎只有我面前那杯美酒让我觉得亲切，我也只好亲切地对它。
我用手指搂住酒杯的腰，在空中晃荡几下，酒的香气就好像蛇一样钻进鼻孔里。我的唇浸染在这种历史悠久的液
体中，任由它缓缓淌进我的嘴里，滋润我干枯的舌头。我脑中关于酒的记忆并不多，我无法分辨出它究竟混合了
哪些名酒。但我觉得，我喝到了世界上最可口的饮料。那种感觉仿佛往身体里注满了能量，又仿佛从身体里抽走
了一切。我喝了一小口，想道，我应该找个诗意一点的地方再喝完它。
这是一艘飞船，那这么说，我们就是在空中了。真是妙极了。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径直走向通往甲板的扶梯。刚走了两步，就听到珊迪问我：“先生，您要去哪里？”
我回头一看，房间里的人都抬起头，用目光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希望你们谁也不要跟上来。我一个人就好。”我说完撇下他们，迅速走上了甲板。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甲板，又或者说，是属于我一个人天空。往下一望，整座城市的一切尽收眼底。移动的物体
犹如海中的浮游生物，而高楼大厦便是礁石海藻。船头正徐徐切开无形的海面，泛起无色的浪花。美中不足的是
头顶上太过耀眼的灯光，不过我想，要是几个世纪前的水手能看到这样的天空，便不会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