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风沙之势有所减小。好歹可以看见几米开外的情景。
山本良介也穿着防护服，透明的头盔上映射出我若隐若现的脸。那张脸和我记忆中居然有些不同，显得更加年轻
，我想这是因为他拿掉了墨镜。我一直观察着他的一双眼，特别是他的左眼，可是我并没有发现我记忆中出现的
怪异景象。他的眼是褐色的。他正透过它们审视着我，充满强烈的好奇，仿佛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说实话，见到他的第一眼，我恨不得把他揍倒在地，然后边折磨他边质问他。可想法归想法，行动归行动。当你
对自己的了解还不如另一个人对你的了解时，你不得不时时克制，因为他能轻易戳中你的软肋，你却无法防备。
我们久久对视着，默然无语。有时候一片草叶飞过我们之间，也不能令我们分神。
他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无论虛拟还是现实，他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眼神总是在说，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中
。
“山本，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我瞥了一眼那墓碑。
“是的，那儿是你最爱的人坟墓。不，我说错了，应该是你曾经最爱的女人。在新的记忆里，你应该把她忘得一
干二净了吧？”
“你杀了她？”
“哈，这怎么可能，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山本良介慢慢走到我身边，蹲下去看着矮矮的碑。
“那又是谁？”我的声音通过头盔表面反弹回我的耳朵里，沉闷而浑浊，听不出该有的愤怒。
“如今这个国家的霸主。”
“K。”
“K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那只不过是他那场大战中所取的名号罢了，就像织田信长自称第六天魔王一样。他还
有另一个名字是马克.乔伊斯。”他故意放慢最后几个字的语速。
“金翅膀。”
“嗯。我想你有必要了解他的过去。你别以为他在一朝一夕之间轻轻松松就登上了王位，根据我的调查，他起码
准备了三十年。从他在军中获得高位之后，他已经开始着手成立自己的团队。
金翅膀商会真正的名称是‘阿瑞斯’，一个披着商业外衣，行动诡秘的组织，主要负责在全球搜罗新兴的高新科
技和其他在战争中能够一鸣惊人的东西。他们最早关注蓝欣雨，除了因为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还因为她那种
能够和人的内心沟通的能力。他们想通过研究，把这种能力增强或者复制到别人身上，培养出能够洞察人心的士
兵。
他们相中了你，因为你当时在国内是科学界小有名气的新人，他们以为你会对金主唯命是从。于是，他们极力促
成你对蓝欣雨的研究。可惜你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控制，他们不得不把蓝欣雨带到北美，另外找人开展研究
。至于你，你既然不听话，他们就只好让你自生自灭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要杀了蓝欣雨，她对他们不是有利用价值吗？”
“我可能说得有点含糊了，并不是K下令杀了她，而是她后来不肯配合研究，自杀了。”
“就算自杀也是他们逼的。”
我望着那冰冷的土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我才是该躺在那儿的人。要是我乖乖听他们的话，他们也不会带
走欣雨。要不是我一直误会她，没有找她，她或许不会死在异国他乡了。
“多么漂亮的碑啊。”山本良介抚摸着碑的边沿，那动作让人脑中浮现另一幅画面，他的手在白森森的尸骨上游
离。尽管他背对着我，可我分明知道他正在阴影里笑。
“放开她。”我吼道。
山本良介仿佛没听见似，指尖又一次揩过碑上，动作轻柔得像抚过钢琴。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重新面对我，脸
上带着顽童般的笑。
“尊敬的公爵大人，你不用那么激动，我绝不会骚扰到蓝小姐的亡灵。因为，她的遗体并不在这里。他们本来已
经准备把她埋了，连墓地都挖好了。但有位科学家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她的尸体冰冷了起来，提取她尚未死去的
细胞继续研究。而这里只埋下了她的一头黑发。”
“那她现在在哪里？”
“这个就只有马克.乔伊斯和我才知道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K说他有蓝欣雨的DNA。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很好，你终于提到这个问题。”山本良介拍着手掌，因为隔着防护服，他拍得再怎么起劲，我也听不到一点声
响。
突然，他表情大变，绷紧了脸，像是绷紧了羽毛的公鸡。他气势汹汹地说：“一个月前，同样在这个地方，你同
样问了这个问题。那时我恭恭敬敬地回答你，还诚心诚意邀请你和我合作。可是，你不但拒绝了我，还羞辱了我
一番。那时，我就暗暗发誓我下次要让你亲自来求我。哼，今天，我做到了。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
“我并没有求你。”我怒目而视。
“你最后想清楚之后再说这句话。别忘了，我现在有你真正的记忆，而且蓝欣雨的尸体就存放在我掌管的某个部
门中。”
“你想要什么？”
“上帝之泪的另一半。”
“另一半？你不是已经在我的记忆中得到它了吗？”
“我要是得到它的全部了，你还会活着吗？没错一开始，我以为得到你的记忆就可以找到上帝之泪了。没想到你
用了特别的加密方式，只有在你本人的意识驱动下，才能打开。我只好找人重新编写了一个脚本，植入你的记忆
系统，诱使你亲手为我取出上帝之泪。但是，我竟然又被你摆了一道，上帝之泪的各种程式的数据被你分成两半
，你原本的记忆中只有一半。”
“呵呵，以前的我真是个聪明人。”我也忍不住拍手称快。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要是不尽早把另一半交给我，我就毁了你之前的记忆。难道，你想让自己永远处在这种混
乱的状态中？”
我知道他所说的混乱状态是什么意思——人生经历和现实脱轨，被并不存在的记忆所折磨。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
痛苦，无法被他人所理解，内心总是充满负罪感。我当然不希望这样下去。
“你得到了上帝之泪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也想当国王？”
“为什么不呢？”
“你凭什么？”
“你自己看看吧。”
他没有说话，声音却回荡在我周围，无处不在。我的耳畔飘过风的鸣声，清晰干脆，原来我的防护服不知什么时
候已经不见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赤色的，一望无边的赤色。我的脚下不再是灰色的墓地，而是红色的土地。
我心里一惊，莫非我又回到了我那虚假的记忆里？我该怎么办？我觉得我应该奔跑，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地跑，
像我在那些梦里做的那样。这个想法一旦蹿出来，就难以抑制体内的冲动，有压抑才会有冲动，原来我已压抑了
它很久。
那么，跑吧，头朝一成不变的赤色，脚心向着荒芜的大地。任汗水挥洒，任血液沸腾，我仿佛脱缰的野马。
“你自己看看吧。看看你的脚下。”山本良介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的脚下除了红色的沙土还是红色的沙土，它们正在飞快地向后滚去。我的脚步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一旦我停
下来，就会跟着地面后退。
“你看。”山本良介已来到我面前，不过他的脚尖并不着地，身体漂浮于空中。他的黑发扬起，犹如群蛇狂舞。
他的左眼一片金黄，和右眼组成一副怪异的画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吧，就像一个月我告诉过你的那样。答案其实很简单，我
拥有K的血统。尽管我的母亲一直极力隐瞒，但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件事了。我继承了他的基因，却没有
继承他的其他东西。哼，要不是因为我只长了一只黄金之眼，在他追杀所有子女时，我肯定早就没命了。我的母
亲为了保护我，一直把它遮掩起来。可是我自己清楚，我更清楚我的能力。我注定不会是个平常人。和你一样，
我也恨K，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夺得他的地位，让他成为我的阶下囚。艾诺，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
不联合起来对付他呢？只要你把上帝之泪的另一半交给我，让我获得完完全全的黄金之眼，我们以后就是盟友了
。我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妄想，我不会和你这种人合作的。”
“是吗？你不必那么快答复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还有，请你记住，这不是我在请你合作，而是一个威胁。
三天之后，我们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转眼之后，红土地褪去颜色，满目尽是斑白的碑。我又穿上防护服，站在风沙中。另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我，
慢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