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别塔像座哥特式城堡一样矗立着,里面似乎封印着所有黑暗和腐朽的东西。
塔边的兵力比我上次看到的更多,人人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机器人则遍地都是,像高大的丧尸一样来回走动。
不过,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有点糟糕的是,这次不是布莱恩将军来接我,而是个一直黑着脸的白人军官。和
他坐在一辆车里,我总觉得我像个囚犯一样,浑身不自在。
我换上一身西服,来到塔的第56层。我一进门,一群穿着得体的人不约而同从各个角落望向我。虽然他们眼里都
是尊敬的意思,但这一望却使我惶恐不已,觉得如同剥光衣服然后站在众人眼前一样。仿佛为了使我更加窘迫似
的,人们又向我涌了过来。他们个个举止高雅,衣着华丽而不失贵族之气。他们个个手中提着泛红的酒杯,来到
我面前,点头哈腰。女的摇晃着杯中的血色液体,有意无意地展示她们的容颜和首饰。他们都叫我公爵大人。
开始有一阵子,我忙于应付他们献上的殷勤,目不暇接,嘴巴不停说些客套话,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幸运的
是,后来我发现了和这群人,这群上流社会人士交际的诀窃,我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决窃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是吗,当然,说这话时还要加上一丝轻蔑的神色。
一位夫人谈到她的珠宝鉴赏心得,满心希望得到我的赞赏,我仰起头,几乎是用鼻孔说道:“是吗?”她便神色
羞愧,静静地退到一边。
还有一位皇宫的御用音乐家。他滔滔不绝,从古典音乐谈起,谈到他为国王举办的几十场音乐会,大有自己是天
赋英才,把古代乐匠都踩在脚下之意。我满不在乎地回应道:“是吗?”他顿时矮下去一截,支支吾吾地说:“
我想……是的。”我又喷出一句“是吗?”,他便不再作声。
是吗?这句话仿佛有无穷的魔力。它是我的盾,我的矛。只要此言一出,人们原先再怎么耻高气扬,也不得不自
惭形秽。更有趣的是,他们并不觉得是我故意使他们难堪,反倒由此认定我是个见识高的人。我就不经意间听见
那位谈鉴赏珠宝经验的夫人随后向女伴们夸奖我,说我作为公爵大人,气度和见识果然不可与他们的丈夫同日而
语。
上流社会的交际就是虛假至于此,还不如杯中之物来得实在。
距离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已经开始感到厌倦了。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拍了拍我的肩。我
很惊讶,因为我料定这群人当中应当没有哪个人敢如此冒犯我。我瞅了瞅那男人,面生得很,更加疑惑了。
只听见年轻人笑着说:“公爵大人,我们见过,我是杰克。”他凑上来,低声说了一个单词——Fun。
我瞬间被拉回到前两天晚上的记忆场景中。灯红酒绿的地方,纵情跳舞的男女。
我是简,这是杰克。一个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如是说。
“请你和我来,这里不方便。”年轻人又低声说道。
于是,我跟着他,绕过夸夸其谈的人们,到了一个清静的角落。这里之所以清静,不是因为人少,而是聚集了一
些不善辞令的人。他们自顾自地品着美酒,脸上不时流露出对这个社交场合的轻蔑。
杰克仔细地打量着我,说道:“我没想到你就是公爵。刚才我一直担心是我认错人了。”
“杰克,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看上去有点疲惫。”我注意到他的眼部下方有两抹浅灰色。
“我的父亲是文化部部长。我今天是特意随他一起出席的。我想向新国王求情,简被抓起来了,前天晚上的游行
示威。”他的神色变得懊悔起来,“那天晚上,我就不应该让她冲上去,我应该挡在她前面。我说过我要永远保
护她的。她跑得快了,我赶不上她。等我发现她被抓到时,已经晚了,他们还抓了我。我父亲动用了一切可以动
用的关系,才解救了我,却救不了简。现在她还在牢里,我实在没办法想象这两天我不在她身边,她是怎么办的
。我听说等庆典结束后,将处决所有人。我想来想去,只有来到这里。我希望能够得到国王的赦免。公爵大人,
你德高望重,一定要帮我一起求情。简和我对你感激不尽。求你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见我不吭声,更加焦急了,又恳求道:“大人,求你了,我实在没有别的
办法。我听说王子一向仁慈,或许他会答应救简。”
望着他一脸愁容,我实在不忍心打破他最后的希望,只好点点头说:“好吧,我会帮你营救她的,但是得在典礼
过后。”
“为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反正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
“我明白了。”
“这样吧,杰克,我是一个人出席的,你也知道有多么无聊,典礼开始的这段时间先陪我聊聊吧。”
“没问题。”
我们聊得正欢,一个高大阴影忽然挡住了光线。我抬头一看,是布莱恩将军。他那健硬的身躯穿上礼服真是滑稽
,就像一个贴着白纸的啤酒瓶。
“公爵大人,你好,请问你有见到一个讨厌的人吗?”他先鞠了一躬。
“谁?”
“高斯,从亚特来的那混蛋。”
“没有,我没注意到他,你想找他决斗吗?”见到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我打趣说。
“我一个手指就可以捏死他。”布莱思伸出手指,做出个捏死蚂蚁一样的动作。他端详了杰克一会儿,又望向我
,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说吧。”我搂过杰克的肩膀,表示他可以信任。
布莱恩略加思索,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些事情要发生了,和他有关。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提防他,可是,偏
偏今天,我找不到他。我觉得今天的典礼上会有些事情发生,我会尽力保护各位。但是,作为朋友,公爵,我提
醒你一句,可以的话,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说完又说了一句汉语。
我感激地点点头,他便默默地离开了。他的身影不再令我觉得滑稽,反而高大如山。
“他最后说了什么?”杰克问我。
“小心。”
希望我为今天准备的一切能派上用场,我想道。我预感到今天的计划不会那么顺利完成,胜败也许就在一瞬之间
,一念之间。
杰克和我碰了一下杯,接着说:“他说的有道理,我的父亲也觉察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哦。”
“比如新王登基之后的部署现在仍然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
这是当然,K原本就不打算让自己的儿子执政。
“我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也会参加游行?以现在这样的制度,你将来必定会继承你父亲的权力和地位,为
什么你还会反抗这些制度呢?”我心血来潮,忍不住向杰克提问。
杰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从逻辑上讲,我没有理由反对。从逻辑上讲,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还有世袭
的制度,应当是人梦寐以求。可是,有些东西不能纯粹用逻辑去分析。我身边就有很多像我这样家世的朋友,他
们和我一样不喜欢被别人当成父亲的继任者。我们甚至有点讨厌自己这个高贵的身份,我们讨厌无论怎样努力取
得成就都被认为是沾了家族的光,我们讨厌无论自己如何抗争都逃脱不了人们为我们规划好的人生。你知道吗?
无论别人为我们设计好的人生再怎么美妙,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人生,只要我们自己选择的,并为之努力不懈的才
是。”讲到这里,杰克手中的杯子剧烈地抖动着。他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喝了一大口香槟,舒缓了一下自
己的气息,才继续说:“按照他们规划好的人生,我是不应该遇到简的,就算遇上也不应该相爱。简是下城的人
,按照他们的说法,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不能在一起。其实那天晚上我也一直在犹豫,心想要不要跟简说
出这一点。但是,安东尼的一番话让我的意志坚定了。他说的对,无论如何,无论任何人都应该享有自由,我们
都是平等的。我和简,我们是一样的人。只要我们深爱着彼此,愿意陪伴对方走过一生,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
们。”
“这是我们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能强迫我们该怎么做,唯有我们自己能做决定。”我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就是如此。”杰克附和道。
我望向高谈阔论的人们。没错,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自命不凡,但要是让他们说出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亮
点的事,恐怕他们都会闭上不知疲倦的嘴。一想到此,我忍不住一阵颤粟,我竟然和这么多灵魂索然无味的家伙
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