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楚炎将军锒铛入狱,终是如了惠贵妃的愿。
牢房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说是冷清倒不如说是幽寂。昏暗无光的牢房里,虽然幽清冷寂,可偶尔也会有几只老鼠蹿过咬食稻草的声音。
这里真的是人间地狱啊。
只要心里还想着外面的光明世界,这里怕也只能是最幽深的可怖之地了。
大抵一个暗无天日来形容,亦不过如此。
楚炎套着一身宽大的白色囚服靠在墙角,因为是罪臣,所以被单独关在一个牢房。对面的牢房里也有关了好几个罪犯的,经常在一起闲谈聊天,他一个人处在幽闭的角落,仿佛世界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牢房里的气味并不好闻,食物腐烂、死老鼠的恶臭味,以及犯人被施加刑罚之后的伤口带出来的血腥味。不尽其数的味道杂合在一起,充斥在人的鼻腔,刺激着他的胃翻江倒海。
从来没有在种地方待过,他不知道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犯了重罪的犯人到了时候就会被“请”出牢房,奔赴刑场作最后的了断。也会有新人被带进来关在隔壁的牢房,楚炎每日的乐趣也大抵就是数数进来的有多少人出去的又有多少人了。
昔日策马扬鞭,驰骋疆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如今也会落到这地步。楚炎顺着身后的墙壁侧倒下去,斜卧在草席上,青石板的冰冷瞬间透过薄而疏的草席传到他的身体。
牢内无论日夜,都是一样的昏暗无光,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反正不论是什么时候都与他无关了吧?他不用再上早朝,亦不用征战沙场,什么都不用,漫无目的的等待,也只能等待。
当初一直想问她为什么要进宫,他怕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楚炎闭上眼睛,将流到眼角的泪逼了回去。
他这一生,只心系一人,而她,却成了皇上的妃子。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要他选择进宫,可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去问她了。
一声轻叹,楚炎自然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他实在是太百无聊赖,才会去纠结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情。在战场上,他可以坚定不移,而在感情上,他始终犹豫不决,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若能重来一次,他又怎么舍得放弃?
如今青墙作伴,青石为席,自己与自己面面相觑。
楚炎全身躺下来,背过身去开始小憩。也罢了,今时不同往日,已是阶下囚的他,还能奢求什么。
轻轻的鼾声蔓延在空气中,楚炎带着自己的希冀沉浸在睡梦中。纵然牢房阴冷,可他太困了太累了,依然还是能睡着。
正时日中,太阳骄炙而热烈。花草的叶子都蔫了下去,等待着夕阳西下之后再一展风采。闲云寥寥无几,宫墙绿瓦,片片玲珑,琼楼玉宇,珍楼宝屋一一林列,皇宫之大,难以想象的恢宏壮阔。
宫殿内亦是人心惶惶,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在殿下,颤颤巍巍不敢发一言。殿上的暖榻上是一身碧色宫装的妃子安雅,面露愠色的俯视着殿下的众人。
宫女太监们都不明白为何主子突然生起气来,这几日主子阴晴不定的脾气直把他们吓得半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近些日子楚炎大将军被皇上下令押入了天牢,安雅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随处发泄,只能在自己的偏殿里大发雷霆,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楚炎被关入天牢的事情传遍宫内宫外,只因她的一句不愿。他便自愿深陷牢狱。安雅自暖榻上起身,将炕桌上的清茶一饮而尽。她不值得的!他真傻!
微微的苦涩导入喉头,安雅皱了皱眉,伸手拂去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殿下的众人一惊。
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小宫女低垂着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安雅,接着又低下头去。
这个小动作还是不避免的被安雅发现了,安雅提了提神,盯着方才偷看她的小宫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要求助于人呢?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请别人帮忙,还楚炎自由?既然自己没有办法,那就找别人。她不相信,没有人的心不是向着楚炎的。
只是,能找谁帮忙呢?
安雅蹙眉,在这深宫里,又能寻到几个可靠之人?惠贵妃心肠歹毒眼里容不下别人,皇上又是深爱她于骨髓,王爷懒散不问朝事,她现在能去求助何人?
安雅闭了闭眼,心底一股烦闷油然而生。她又何止是烦,现在已是焦急难耐,她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世上能有几人,可以不会为自己曾经做下的事情而后悔,她也不能,她也后悔。她安雅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怕也就是进宫为妃了吧。抛下了自己最爱的人,从此桎梏深宫,不得自由。
“你们都退下去吧!”衣袖轻挥,裙衫微摆,安雅背对着殿下的众人,身影孤单而萧索。
“谢娘娘。”
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陆续退了出去,待殿内空无一人时,安雅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偏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影像来。
或许,她可以去找那个人帮忙试一试。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试它一试,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救楚炎的机会。
一想到有机会,安雅就立刻付诸行动。什么也没准备,一个人前去了何婉洛居住的地方。
到那里的时候,何婉洛倒是悠闲,一个人在内殿里喝茶。见来人是她,倒也欢迎,拉着她的手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娘娘今天怎么有功夫来我这里?”何婉洛替安雅斟了一杯桃花茶,递到她面前。
安雅来的风尘仆仆,何婉洛也是热情,只是面容上流露出的烦躁安雅还是轻易地看了出来。
“我过来看看你。”安雅不想瞒着,也不打算同何婉洛说多久,求何婉洛帮忙救楚炎的事必须速战速决,何婉洛等得了,楚炎也等得了,只有她等不了。
安雅始终觉得,是自己对楚炎的亏欠,是她对不起楚炎,她要救他出来,放他自由,她不想看见楚炎受牢狱之苦。她要怎么弥补,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处在这深宫。
事到如今,她什么都不祈求,只求楚炎能平安,自己能心安。
何婉洛似是不信:“看我?”
安雅当然知道何婉洛不会相信,因为这个破理由她自己也不相信。她有求于何婉洛,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娘娘有事便说吧。”何婉洛指尖流连于杯盏之上,单手抚杯,另一只手握着杯盖,杯盖与杯口相互摩挲着,发出轻脆的声响,撩人心怀。
安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桃花茶,顿了顿道:“其实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帮我。”
何婉洛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然笑道:“不知娘娘是想让婉洛怎么帮你呢?”真是难得,何婉洛也没有想过安雅会有什么事情有求于她。
“救楚炎将军。”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何婉洛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何安雅要来请她帮忙救楚炎大将军,安雅和楚炎将军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安雅的话音一落,何婉洛就问起了她意料之中的问题:“为什么?”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这是我欠他的,我想尽我所能去补偿他。不管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义无反顾。”安雅十指纤纤拂在桌案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
那一年,她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早已过了乳臭未干的年纪,可安雅爱玩的性子十七年了一丁点儿也没改变。
家中已炊烟袅袅,安雅还是不管不顾一个人跑去了不远的山上去玩。正是日中,太阳并不灼烈,只是有些晒人。安雅的脸蛋儿晒得红扑扑的,像是初春的粉色桃花,走几步就抬袖擦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没走多久的上坡路,安雅就气喘吁吁累得不行。随意找了个石块搬到一棵大树下,安雅一个人坐在树下乘凉,好不悠哉。
其实她也不想一个人跑出来,实在是因为待在家中太无聊,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就瞒着家人,偷偷从府中后门溜了出来。反正这儿的山峰离家也不远,上到山顶还能看到整个京都呢,等她玩累了她就下山回家。
她一身青色罗裙,待在碧色一片的山上也不显眼。休息够了,安雅就大袖一挥,继续向着山顶进发。
到了半山腰,小陌上开满了各色的野花,五颜六色落英缤纷极其好看。安雅兴致勃勃的采了不少野花,编织成了一个好看的花环带在头上,更显得清丽脱俗。
她想好好玩玩散散心,不玩够她绝对不会回去的。
安雅赏心悦目的把玩着手中的黄色野花,草丛里似是有什么动静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开始她以为会是毒蛇,吓得不敢动弹,定了定神打算躲远一点儿,原来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