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下，稻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昨夜雨前一天的星落在了田里。
早饭后，青青做完家务，拎着小筲下到田中间的排水沟。
水涨水落，鱼儿特别多，可青青总不时朝大路方向瞄。绿荫未尽的路头，她终于盼来了一个移动的白点。
青青的脸顿时比红鲫鱼的鳞片更鲜艳。她猫下身，背对来路往田畈中间走。
一只小船，黄豆叶拼叠的，还插着一枝并蒂的紫竹叶花（鸭跖草），摇摇摆摆地“驶”到青青手边。青青乐滋滋地捧起小船，都差一点忘猫腰要站起来。她蹲在水沟中，把小船悄悄地放到岸上草窝中，又照先前的样子捞起了鱼。水要是清的，能照见她不时笑得咧开的小嘴。
流水还是一样哗啦啦，尽管青青眼对着河水、心是笑的，可她两只耳朵像装有无线收听器，听到黄豆叶让那双长腿扫着“刷刷”地响，小蚱蜢惊得“嗞——”地张开翅膀蹦着老高，稻叶下的粉蝶“腾”地飞上天，青蛙“扑咚扑咚”地跳下了水。
一位白衣小伙子站到青青边的水岸上，柔声问：“喂，没看到一只船么？”
“问你呢。”
青青憋着笑，还是弯着腰说：“我又不叫喂。”
“那，那，你看到一只船没？”
“什么？船？这小沟里有船，没看见啊，嘻嘻……”
“没看见？”小伙子摸着后脑勺撵到下游，再折身细细查过上游的水草石缝，又回到青青边上：“奇怪，怎么不见了呢？”他说着懊丧地一屁股就要坐下去。
“别，秋天，别，别，秋天。”青青急得直起身推开他的双脚。
秋天一眼瞅到了草丛中歪歪倒的叶子船。他折断田边的一根野萆子，敲到青青的头发上。萆子上还残留的雨滴顺着青青的发稍滚到她的红脸腮上。水汪汪的眼，水汪汪的脸庞，秋天保持着那根青草还搭在青青头上的姿势，张着嘴想喊：“青青！”，可声音就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对上眼的刹那，青青觉得秋天眼里像伸出了两只小手，一直伸到心窝里，把她的心“咯噔”一下就翻了个。她的心像个温顺的孩子，听凭他摸来抚去。暖暖的情意如河水泛滥。
山清，田绿，流水绕田原，一对白鸟徐徐没入云水尽处。稻梢上，一张张隔夜的微形蛛网，合着雨露，在绿毯上跳动着银色的音符。排水沟又直又长，两条小水岸延绵了竹叶草，铺满了朵朵碧蓝的小花。排水沟如蓝色的天梯，太阳升起在天梯的那一头。
待青青回过神，小筲都滑出了几丈远。
秋天终于轻声叫了出来：“青青。”
凉爽的晨风吹过面颊，青青恢复了平时的机灵，挖了秋天一眼，说：“刚说我不叫喂，叫你喊名字，你又不喊，这没事没让你喊，你又喊。”
秋天两眼不离青青，只管嘿嘿地孬笑。
“你下来，竖在那像个草棚芯，望水的人看到着。”
青青小嘴厉害着，可那双眼一直在笑。秋天捡起小船，指着开在并蒂花上面的一朵说：“这一朵是你，下面一朵是我，我要把你像个天仙一样供着；要不，上面一朵是我，下面一朵是你，你靠着我。”
“去去去，哪个跟你在一起？”青青假装嘟起嘴，抢过小船，放到水面上，指着远去的船，对秋天说：“你去呀，管哪朵是我，我坐船走了，你靠你供呀。”
“怎么这么厉害呀？人家来了，你就对人家好一点吧。我在家还有这一路上，就想着你肯定在河里，真在。”
“没让你看见呀？你怎么晓得？”
“嘿嘿，就晓得你一定在。”
青青听了展颜一笑：“我也晓得你要来，嘿。咦，大白天的，你不要上工？”
“就顾着看你跟你说话，都忘了说正经事。青青，我要去县里学医了。”
“不搞农业？当医生？”
“背小药箱有十字号的。”
青青不做声了。
“我妈舍不得我做农业，舍不得我淌汗湿着没一根纱是干的，让我爹管找个什么事，不能让我做农业就好。青青，你眼怎么灰了？”
“不做农业好，我妈早就说你有出息。你去学。跟我有么关系？我妈早就跟我说穷人家的女不能找有工作的。”
“青青，你要不喜欢我做医生，我就不去。你不喜欢的事我也不喜欢，青青，青青，我喜欢你，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只喜欢你。第一次看见你赶着一群白鸭，你一蹦一蹦地跟在后头，我就喜欢上了你，那时你还好小，比我腰高点吧？一个公社上学的人好多，我为什么天天弯过来喊扬节？我就是想天天碰到你。我天天哄扬节，让他跟我说你的事。我喜欢你，你晓得我的心呀。青青，我喜欢你，你抬起头，抬起眼来，看着我。我这就回去让我家来提亲。我妈看到过你。她把上门来提亲的都回了，我妈同意我们。你到你大舅家从我家门口过，我指给我妈看了，我妈说，姑娘灵气都上好灵气的，就是配我儿子矮了点，还要长个子吧？嘿嘿，青青，我妈说你还要长个子，还长不长？不长就这样像个小精怪，也好，反正都让我天天想。”
秋天连珠炮似的表白，让青青转忧为喜，她装做没好气地说：“长，长，长你个头！”
“好了？你好了？你不晓得，你眼睛本来黑亮亮，突然暗下来，多让人受不住。你妈会不会不同意我俩？要你妈不同意怎么办？我带你走？你跟我走？”
“哼！不！我妈要不同意我就不同意。”
“那，那，我，我去求你妈同意。”说着秋天真要上岸。
“你这么好，我妈怎么会不同意？”
“坏人！那我这就回家说去。太阳大了，你也少在水里呆一会。青青，把你的手给我挨一下行不？”
“不行。”
“行。”说着秋天就捉住了青青的手。
秋天痴痴地望着青青的脸，说：“青青，我还想，还想亲你一下，让我亲一下行不？”
“不行。”这回青青边说边抽出了手，退后了几步，假装唬着秋天说：“不要脸，哼。”
秋天左脚踩了一下自己的右脚，说：“不就不，金贵，嘿，总有一天，我要亲个够。嘿嘿，我要今年给你家提亲，明年就娶你！青青，我走了，还要去县里报名。等我去你家，你把小鱼烤干了炒把我吃。”秋天在水沟中倒退着往回走，上到大路时，亮了喉咙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唱得知了都静立枝梢，不响了。青青听着笑着，只晓得重复手往小筲里挠鱼的动作，眼前的一蓬水草根都挠成白汤汤的了。泥巴味、青草味之上飘着一股香味，甜灌灌的，如满园白桅子花般的芬芳。阳光下，片片野花中，紫蓝、青灰的豆娘停停又飞。
梧桐树荫里窜出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玉英挂在队伍屁股上，小光赤包佬，抓着一根小竹棍，棍梢上绕着根廉皮（三桠的皮），廉皮丝尾巴上扎着一只大绿豆苍蝇，细脚还在不停地挣扎，也不知谁给他弄的。光脚麻利利地踩着石子路，可又担心大苍蝇会溜了，玉英一边不时回头望，一边嚷着：“姐姐，等我一路，姐姐。”青青直起身，大声说：“小妹，把玉英带好了，就在田边钓青蛙，别往大河，水大，妈晓得要驮打哦。”稻草窝中，几只正在捉鱼的大鸟吓得“扑楞楞”地拍回树梢，伸长细颈，目送孩子们远去的方向。良久，一声“嘎——”长鸣，带头的大鸟直上云宵，缓缓下降，打了几个漂亮的回旋后，一队大鸟追随它冉冉越过田野，没入杨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