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从斜开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摇床里先庆儿子的小脸上。小孩不停地呶着嘴巴,有一点点地不安生。光亮中,有财托着烟筒伸向拐角,轻声说:“小姐,还好吧?吸筒烟。”
拐角的椅子上伸出一只手,色如泡制过的鸡爪子,奇白;形奇瘦,要是冰冷的,肯定能让人吓个半死。烟丝的红光后面,闪烁着一张老女人惨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说了句:“他爷爷,也来口?”
那张皱脸在烟雾中慢慢地平坦,好似干瘪的菊花经过了茶水的浸润。有财看着看着心里也湿润润的:“不来,小姐抽。抽过了。”
有财的称呼从“好人”变成了“他爹”到“他爷爷”,而有财一直叫水珍“小姐”,从初见她的那一刻起,多少年了,一直未变。
有财十三岁在水珍家屋角差点撞到水珍时,水珍十八岁。那一撞,水珍一闪让开了。有财手足无措,喃喃地说着:“小姐小姐……”,眼却直直地挪不开。水珍对着有财的窘样,抬起雪白的手,握住嘴笑了。又瘦又白的水珍,在有财眼里,像天上的云缕一样轻盈与高缈。
余下的日子里,有财眼中挥来挥去的就只有那一只白得看得到细微的青筋的手了。
水珍家曾是本地最大的财主,老房子一重连着一重,九曲十八弯,人进去后分不清东南西北。有年来了一伙盗贼,溜进去时在每个过道拐角处插上一根点燃的香头,做为撤退时的路标。不想让水珍老子半夜起来小解察觉了,他稍稍地挪动了香头,把那群盗贼指引着一个个“扑咚扑咚”地掉进屋中的大阴沟,自投了罗网。有财还是小伙子时就听人家这样传说,后来没事他问水珍是真是假,水珍总是眯眯笑着不置可否。不过,有财不是做了那个大房子的女婿。有一天,来了一支大部队,躲闪不及的水珍叔叔辈,被拉到河沙滩毙了的毙,枞树棍扪死的扪,只水珍的大叔叔捡到了一条老命。水珍大叔叔当时正要撩开帘子出毛厕,听到“答答”的马蹄声与纷乱的脚步,当机捏紧鼻子跳进了屎缸。等人退了,他连夜骑上大马投靠去了省城。从此,水珍家就留下了她妈,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未成年的她。有财娶水珍时,水珍家早穷着挤在老屋边的两间偏房中。没有人愿意娶破落地主家的女儿,更没人愿意娶一个体弱不能干活的女人。有财不顾家族反对,终于等到了心中的天鹅,在水珍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带走了已是老姑娘的水珍。
水珍老子去世后,水珍妈让城里有身份的请着做奶妈。水珍妈还是与先前一样宠着三个没有了父亲的孩子,尤其对水珍。水珍打娘胎出来身体就不好,总是咳。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人家的人,跟在自己身前身后只是有限的时光。但水珍妈有时也让水珍的刁蛮弄得叹气连连:“你这个孩,跟在娘后面,娘不让你吃苦,不晓得将来你的命么样,这个脾气,有得苦你吃的!”好在在水珍妈的有生之年这个预言并没有实现,水珍让有财一直宠着,油瓶倒了都不用扶。有财有劲做得,天不亮就起来安顿好屋内的,太阳出山跟大家一起上工,他是队上唯一一个跟女人一样上工途中还往家跑的男人——他得赶紧着做些家务。久了也就没人笑他,他也不顾不管人家笑他。每晚他抱着像叶子那么轻的水珍,慢慢地抚摸,直到手心下每一寸肌肤都微红滚烫;他总是握着水珍的瘦手听着她的咳嗽酣然入梦。他喜欢一睁开眼,水珍就在他眼里,就是整个日子的全部了,何况水珍给他生了儿子又生女儿。有财尽力让水珍继续做着小姐,凡事听她的顺着她,不会做活就不让做活。水珍咳嗽有财学着自己挖草药,听说抽烟能治咳,就算没吃的还是专门种了一块烟叶。直到水珍娶了儿媳妇冬香,有了孙子辈,有财才发现让水珍做一辈子的小姐,是个梦想。
有财俯下身逗弄摇窝里的孙子:“哦哦,我宝饿了哦,妈妈还没回来哦,哦。”
水珍:“小宝是有些饿了,刚喂了些水,她妈也不晓得做什么这晚还不回来。”
正说着,先庆与冬香一脚跨进门,先庆说:“妈,爹,回来了。”
冬香撩起衣襟,抱起小宝喂奶,一边朝外走一边对先庆说:“你去端饭,小宝吃好了我就来。妈,爹,吃饭了。”
竹筲装着粘锅做的麦粑,一人一个,一小盆煮烂的黄瓜。先庆跟孩子们都坐好了,有财老两口还没出房。冬香抱着喝奶的小宝在桌边打转:“真是的,饭都端桌上,还不出来吃,回回要一催二请,小姐就是小姐!”
先庆看了一眼冬香,起身想去喊,两个老人出来了。
有财拿个空碗,将麦粑上没壳的部分用筷子撬下来,有壳的水珍难嚼。水珍望着先庆背上汗湿了的衣服,有些心疼地说:“今天累了吧?做什么弄得这么晚?”
先庆:“哦,妈,玉米地在风口上,一场雨就打歪了,趁收工扶好了。小宝下午还乖吧?”
两个孙女眼巴巴地望着黄灿灿的粑壳,一个说:“这个给我。”另一个说:“回回你都要,给我。”冬香横了一眼两个女儿,说:“一人一半,吵得死的,饭也塞不住嘴!”两个孩拿着到手的粑壳,哧溜溜地下了桌子,一边争去了。
水珍接过没壳的粑,不回先庆的话,低头只管吃。
冬香接着说:“爹,明晚你多做个粑,后天早上我带着路上吃,大家都去卖菜,我也去。我卖顺了路,爹,回头你去帮卖,还是我早上在家做事。”
有财:“哦,人要吃,哪有卖的?”
冬香:“卖好的,人就吃剥下来的差的。回头多种些,乘凉时,他们都说到荒山上开地,我跟你儿子说好了,也去开。先庆,后天早上你也得跟我一样起早,你得在家洗衣。”
冬香抱着小宝转到鸡下蛋的窝边,望到窝内三个蛋,顺口说:“咦,平时四个,今天怎么只有三个?早上忙忘了,忘捡了。”
水珍端着碗下了桌子,边回房边不高兴地说:“少了一个,那是我在家藏起来了!自己说半天,我一说话就说饭塞不住嘴,我就不能说话!”
冬香无心说的话,没料到婆婆全都用心听了,虽伶牙俐齿因没防备,被噎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有财很讨好地看了儿媳妇一眼,也捧着碗跟着水珍后面回了房。
先庆忙跟着想去解释,冬香拉住他:“随她,怪式的,用心过度的,我哪是说她?!是我过日子不能说话!”
先庆:“哎,你俩人。喝好了吧?我来抱小宝,你吃饭,少说两句。”
冬香狠狠咬了一口粑,含着粑说:“就说就要说,人家就不是人!看,就问你这个儿子累了不,从来就不问我,自私!她娘家来人一碗面里放两个蛋,明明晓得我兄弟那天要来,头天她就把鸡蛋都跟卖杂货的换了。就只知道她娘家来的一条狗都好!上回还说要分家,分就分,我就说了,要分你儿子是你一家的,你孙子孙女都是你家的,不是我胡冬香娘家带来的,你们一家,不就是要分我胡冬香一个人么?分就分!她就不敢说分了,非要人家直捅。非要像那头流星妈一样,孤老样,老了没一个人问就好!吃闲饭就吃闲饭,莫用心过度,莫管东管西不就行了?就放屁拉屎她不管,什么都要管!男老也是,我们结婚那晚上,你爹跟你小舅住隔壁,你爹一晚上就说不到好话,说你妈不照了,要死了,儿子大喜,也不知个好歹,死啊死的,到现在不都还活着好好的!要不是看在你对我好的份上,哼,我理都懒得理她。”
先庆:“我妈一生都那样过了,我爹娇惯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是闲,闲得慌,没事做不就好问事?哦,吃饭,白日里也做累了,你莫多想。”
水珍屋里,水珍跟有财说:“自己支派这个支派那个!鸡要少下一个蛋,那你去问鸡呀,么理只有三个,跟我说有么用?不就是说我藏着了?咳咳咳……”
有财忙着给水珍捶背:“小姐小姐,莫动气,又咳了。冬香这不是说你。”
“还不是说把我听的?上次她兄弟来,下面条,咳咳咳,她找不到鸡蛋,就骂过我了。我是看到卖杂货的,就忘记他兄弟要来的事,都拿去换了针线。我俩个老哪有什么不好?嫌我们嫌到着功,她也有老的时候。从前家里的钱是我算着用,人情往礼是我办,这她来了,都交给她了,她管,还有什么指东骂西的?咳咳咳咳……”
这话有财听水珍说过很多次,他从来不打断水珍说话,他晓得老伴还是在意,还是想念能做主、人情往礼的日子,他总是倾听。每次刚开始还觉得不是儿媳妇不对,但听老伴说得多了,也就觉得儿媳妇有些不对,毕竟婆婆拿鸡蛋去是换了家用。但毕竟又都老了,比不得做得的时候,上工队上只要年轻的上,有财不上工也挣不到工分,看不到成绩,吃闲饭得人嫌啊。有财捶了一会,想了一会,回回都想不出个头绪,他很无奈地说:“都是我不好,小姐,你消消气。我们老了,有两口饭吃就不错了。做得就帮做,真做不得也没法子啰。只是这种菜,她自己要累不说,一家又要跟着团团转了。”
“卖菜,卖菜,还说等她卖顺手了你再去卖,明明就是防着我两个老,她先去查清菜价,生怕你回头藏了私么!”
先庆趁媳妇洗澡时来到他妈的房,一头是媳妇,一头是老妈,他虽如风箱中的老鼠可还是一个不想得罪,但到头来怕是两边都得罪了。先庆很怀念当初和睦相处的日子,想不通两个女人过着过着怎么就成了针尖对麦芒。
水珍开始不理儿子也不看儿子,心里连并儿子也一起恨了:肚子兜的有么用,还不是一样向着媳妇。无论如何儿子是她深爱的,是她的儿子,多大也还是她的心肝她的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一个屋檐下一个锅中吃饭,先庆一声妈叫过,水珍的心又软了:“你去睡吧,天天那么多事。我有你爹。”
有财扶着水珍坐在床厅上,给她脱鞋,送她上了床。
水珍坐在床上,不停地咳两声,她睡不着。她说:“她爷爷,咳过就好累,今年怕真过不去了。”
“今年是指巴(可能)过不去。”有财不会安慰人,水珍情绪不好,他也跟着不好,水珍说要死,他也就觉得会死,他会很伤感地跟着说“是要死啰——”。
冬香说过很多次:“爹,哪有你这样说话的?生病的人说要死,你也跟着说是不照哦、要死着。得了小病的人也让你吓死了么。听先庆说家里卖屋那年妈不好得很,不都还一直好好地活在?!”
可是等到水珍一脸死灰上气不接下气地歪在床上时,有财又会屋里蹦到屋外:“你妈这回是不照着,要死着。”
“她爷爷,人家过日子吵不好,吵来吵去总要有事出,我估计是真的过不完今年了。怎么就把我当着像个外人呢?唉,咳咳咳。”
水珍说“人家过日子不能吵”,不知是神志清晰,还是算发了迷糊,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很温顺,但好也好不过三天,几天的隐忍会在下一次突来的争吵中挥霍殆尽。水珍与冬香真是命运的大手放进小铁笼内的两只刺猬,逃又逃不了,躲又没空间,只能不停地戳,直到一方心脏停止跳动。
水珍不说儿媳妇的事,换到死的话题:“从小就没人说我养得大,大了又都说我活不长。他爷爷,我活这么大年纪,陪得最长的就是那个从没见过面的阎王。他就像我的影子,从小到大就在我边上转。我不怕他,可我怕死,死着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上,他爷爷,我死着你要给我请道士关灯,你得把我放在大路边上,朝阳晒暖的又热闹,还要穿着头花脚花的,结婚时用的红兜肚一定记得给我系上。我还是怕死,一想着人死着会烂,臭哄哄的,还有一大堆蛆糟来糟去,哎……”
有财听着,这话他也听过好多次了,他也都记得清楚,他说:“小姐,你尽孬想,死着就死着,哪还晓得难受晓得许多事?晓得那么多事都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