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中,一只早起的花喜鹊,踱在寸深的水面上,灵巧地穿过一颗颗水稻。没有一片稻叶被打扰,也没有一丝波纹泛起,花喜鹊不时翘翘尾巴,扭扭圆脑袋,整一个踏水无痕的自负派头。一只猫的褐尾巴像蛇一样轻巧地游离在草丛中。一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塘面上,悠悠然地,像母亲的手轻呵着梦中的孩子。
青青抱膝坐在石头上,想起了父亲——王天一,生命中另外的重要的男人。父亲,比老屋中任何一个父亲都要好,尽管父亲没有一根头发,可父亲比任何一个有头发的父亲都要好。那个人,那个人,跟自己一样有一头黑黑的头发,青青也总会想起那一个……
都说童年是一张白纸,任由涂抹,那个人很早就在青青童年的白纸上戳下了不轻不重的一个洞。
三岁多的青青由金花带着去大舅家。莲芝一再对金花说:“金花姐你走小路,翻山岗,我侄子在路边上接青青。”
金花心里清楚莲芝为什么要让她走小路,可走在路上,她还是心血来潮地带着青青走上了大路。
胭脂畈的那条大河,年复一年地流淌,对着过往的人兀自展露着它的清水、浅滩、白石、水草和野花。青青在前面蹦蹦跳跳,不时脱离了金花的视线,下了河岸,在沙上踏出一串零乱的小脚印,又踏水而过,爬上石头。一朵朵黑褐色的石头纹理花就湿漉漉地次第开放在青青的小脚后跟。
草滩做的青色河边,岸上是黄油菜花间大片大片的紫云英,再远翠竹掩映着青灰的瓦顶。天际是巍峨的山峦,蔚蓝的天,洁白的云缕。亮水上滑翔着一对鹭鸶,张着白翅膀融进树林的新绿。处处都是油亮亮地交织,再抬头找寻,早不见了那两只鸟儿,像昨夜的梦,从来就没有过。
金花走在春天的大道上,人格外的神清气爽,但不忘不时地隔着水哗声吆喝着:“宝贝,走岸上,戏水,小肚子痛莫怪金花娘。”
青青有时会听话地回到岸上,专找草发得密的地方踩。青青又沉醉于来自脚底下的软绵绵与痒丝丝。突然,青青的脚丫停在草尖上不动了,她用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个大人正在盯她。青青抬起头,真的有个男人盯着她。那人探出一只手,想摸青青的头。青青头一偏,让到了一边。那人一双黑亮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青青的小脸,那只摸空了的手搁在半空中,半天迟迟疑疑极不情愿地放下去。
青青对着那人翻了翻黑眼珠。
这时,金花追了上来,一见那男人,金花就大腿直拍:“哎呀,让不走大路,鬼迷的,真遇到鬼了。”金花扯起青青就走。
那人想说话可是又说不出什么话,喉结急速地上下抖动。向上翘的长睫毛像两只飞蛾的翅膀被突至的暴雨打湿,无力地垂了下去。
青青让金花拽着往前急匆匆地窜,头还是扭着对着那个呆站在路上的男人问:“金花娘,哪个?像认得。”
金花大声地说着,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不认得,不认得,世上人都死光着,你也不认得这个人。回去莫跟你妈说我俩走大路的哦,大路上人多,你妈怕你让卖小孩的拐走着。不准走,不能说,也不能说遇到人。那金花娘也要跟着挨骂哦。”
可青青回家后还是不小心说露了嘴,任凭金花说尽了好话,莲芝还是气得半个月都没理金花。
没有什么至关重要,跟那个人的偶遇只是一粒细小的水花,对于孩子而言,生活的长河中好玩的太多,游来游去的小鱼,石壁上的波影,发红的叶子,一丝飘飞的蒲公英,一枚能馋人口腹的果实,一只飞鸟,一朵花,眼皮上起伏的落日,头顶上如影跟随的月亮。直到几年后扬节骂:“你又不是你爹生的,你是胭脂畈来的!你是你妈带来的!你不是白桑园的!”那个人才猛地由差不多被遗忘的小水花,突变成汪洋大海,瞬间淹没了青青的其它记忆。
那个人,有一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黑眼睛!有个父亲之外又冒出个父亲,青青不敢问王天一,更不敢问莲芝,她天天想法子讨好扬节,可扬节像忘了那件事,逼问紧了,他就说:“我说过?那些话?哎呀,生气了乱骂的呗,你也当真?哈哈。”青青找机会问金花大娘,金花大娘说:“你莫管许多,反正你爹对你好。你妈你爹都是好人,你妈吃了不少苦,你也要对你妈你爹好,听你妈你爹的话,给你妈你爹争气。你妈不准人说。再莫提这些怪怪的话了,让你妈晓得了,要打死了!”
有关青青出生之前的事没一个人愿对她说,连杏花姐都说不知道。除了强烈的好奇,还有根底里血缘的牵系,整个事愈发在青青的内心纠结。只要是一个人去大舅家,青青都只走大路,她想靠近那个人,尽可能地靠近那个人。那个人从来没抱过他,从没对她说过一句话,她想不通她的想法,难道就因为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他的,她就想接近他?遇到几次,那个人像远远地认出了青青似的,青青在大路左边,目不斜视的他绝对从大路右边快步走过。
后来,青青老远看到他来了,自己先蹦到路边的沟中躲下去。青青真想当面问他:“我真是你的女儿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们?”可到机会来了,青青又像个瘪了气的球,一点那想法都没了。再后来每次走到大、小路分岔的路口,青青总要犹豫好一会,走大路?走小路?但每次还是走上了大路。就算走在大路上,无论多么渴望,青青还是会在遇到的刹那躲开。走大路,只是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必须动作,就像关在笼中的小鸡,笼中没有一粒沙一根草,小鸡还是重复着在草地上的动作——不时用小爪子扒翻着笼底。
青青写字没有笔,那个人的口袋插着钢笔,青青多想他掏出一支笔,哪怕是铅笔;一年中大半青青都光着脚丫,那个人总是穿黑面白底的布鞋,还有袜子,青青多想他摸出一双袜子,不,一条手帕也行。有时候,青青甚至后悔很小时的那个一偏头,要是不偏头,就让他摸到,他会不会跟她说话?会不会抱她?会不会……在白桑园的一切快乐,都因了他的缺失添加了几分不乐;白桑园的一切不乐,又因了有个远远的他,给了青青无尽的想象:那个人有时是宠着她的哑巴叔,她要星星他都上树摘的;有时又是伙伴,能说知心话的。
爱那人,就有过滤镜,坏,没有,只有说不尽的好;恨那人,也能挑出芝麻点大的坏,放到筛子大。就算那人摸过一双袜子、一条手帕,青青一定还能找到王本君让她记恨的另一处不好。大多时青青出奇地愤恨,奇怪人真有狠心的,自己生的都能不要。她跟她妈一样恨他,觉得他应当对她好,他不要她妈,但他是她的生身父亲,他得来管管她。
有次,青青鼓了很久的勇气问秋天:“喂,你知不知道胭脂畈还有一个人?”
“啊?你那一个爹?”
“扬节说的吧?他还说了什么?”
“嗯。没说什么。”秋天有点发慌,他记得扬节说这些时叮嘱过不让对别人说,还记得扬节说为这事儿让他妈狠抽了一顿。
“还没说什么,哼,我一说你就说我还有一个爹!那人不是我爹,我只有一个爹。”
秋天嗯哪了一会没说出个所以然,青青转身就走。
“那你都晓得,还用我说?”秋天急忙补上一句。
“我不晓得,没一个人跟我说,又不能问我妈,我走大路去舅家都会挨打。更不能找那个人问。我爹是喜欢我,可是,那个人,我生下来就不闻不问,我不舒服,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他看到我像没看到一样,别说掏过一分钱,给过一枝铅笔一双袜子了……我没人要……”青青说着说着忍不住哭起来。
秋天看着青青哭,只能干着急,说:“他不要你就不要你,你还不稀罕他呢!他把你这样的女儿生下来不要,是他没福气,你妈对你好,你爹也对你好,还有,你总要跟别人的,哪跟父母过一生?我,我,我……我要。”
青青没等秋天话说完,白了他一眼:“没一个人跟我说真话,还好,好什么?!”
“那是因为你妈打招呼的,你妈不想你晓得,你妈恨死了那个人,扬节也不大清楚,他妈也说得不明不白,好像是你那边那个人的妈是后妈,你后奶奶,带了一个聋女儿来了,折磨你妈,赶你妈走,要那个人娶她的聋女儿。”
“接着说,快说,别停。”
“嗯,就是那样,你妈就带着你,你那时还在你妈肚子里,就带到白桑园,跟了你这个爹。”
“怪不得我妈,人家不能提那边的话了。那个女的太毒了,我妈真好人。那个人,那个人又不是木头,为什么要听那毒女人的话呢?我妈还怀了我。”
“那个人,当时你归那个人,说好你三岁时领回你的,但是那个人当时没来领。别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算那个人认了你,你长这么大也得嫁人了,也不跟他过了。别哭了,幸好没来领,要是领走了,我到哪认得你?嘿嘿,就是为了让你认得我,你才不走的!”
“去去去!唉,我晓得,肯定是那边对不起我妈。可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秋天,我俩还没好时,你是不是觉得我胆大?你一个生人,我还常常跟你说话?除了喜欢外,还真有个私心,我想着你跟扬节好,肯定你会晓得我的事,别人不说,你会对我说的。我总想找个机会问你。”
秋天要来认亲,青青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些事,猛然间也明白了妈妈多年来的心意,妈妈跟她一样恨那个人,但妈妈不同,妈妈还担心她长大了,会寻根去认那个人,谁愿意自己千辛万苦捉虫浇花施肥结出来的肥瓜,让人一下摘了去呢?即便是当初送瓜种的人。“他晓得我要嫁人了,会像我这边爹一样喜欢吗?他也会像我一样,拐着弯打听我吗?……”青青不知道,因为有时,她会对他陷入莫名的渴望。
天真的亮了,有人家开门。青青站起来往家走,省得让早起挑水的人看到一宿未眠。村口的大梧桐上,大鸟们醒了,有的已飞出了窝。晨光打过梧桐层层的枝干,斑驳流离,青青竟忍不住咧着嘴又笑了,笑什么不知道,只是那树顶最深处,伸向天空的某个部位,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