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搬到祖祠住，没有人监视，也没有人管束，我的生活自在了许多。而最重要的，是我完成罹天祭的任务，方便了好多。我甚至在院落里，见了一次陶岸。
当我那位牛气冲天的师父大人，穿着一身乌龟绿的长衫，手持一把生锈的宝刀，脸上抹满了锅底灰，还故作英俊潇洒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想拿出个收妖钵，把这老妖怪收了吧！
不过陶岸向来是个先发制人的好手，他在我说话之前向我咆哮道：“小苏凉你奶奶个熊！你住的这是什么破地方！山下一小孩拿锅底灰抹老子的脸，他爷爷朝我身上泼莫名其妙的水。看，老子的刀都生锈了！”
“哦，那小孩子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抹你一脸的灰呀？”我躺在贵妃椅上，特别淡定地问。
“唉！还不是因为老子抢了他爷爷的一把破刀！”
“该的你啊。”我让月宴和月影出去扫扫院子，喝了口茶，然后悠悠然地总结道。
陶岸见月宴和月影走了，终于收起了欠扁的嘴脸。一溜烟地跑到我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两包药沫，交到我手上。
陶岸说：“苏凉，这枚玉佩里面有剧毒，你找个机会送给沈苍何，让他贴身佩戴。记着，动作要快，后天完成。”
“我擦大哥！我现在被沈苍何冷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啊，我连沈苍何的衣角都摸不着，我给他下个毛毒！”
陶岸皱眉，说：“都快是孩子的娘了，说话也不知道注意点。”
陶岸强硬地掰开我的手掌，把玉佩放到我掌心中，神情严肃地说：“噬血的粮草已运到黄水边界，铁骑压入沧浪腹地，而罹天祭将率领一组先锋杀入皇城开封。后天，便是噬血沧浪定天下的时候了！而毒倒沈苍何，便是你在这次大战中的任务。”
我垂下眉眼，将玉佩紧紧地握在掌中。我说：“哦，我知道了。”
说完正事，陶岸便一刻也严肃不下去了。他在桌案上拿了个苹果，张开他的血盆大口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挖苦我，说：“行了啊小苏凉，别愁眉苦脸的了。你仔细想想啊，其实罹天祭对你还是不错的，两国开战这么大的事，你的任务就这个点，偷着乐去吧！你师父我啊，这几个月都快被罹天祭那个混蛋孩子累死了。这一把老骨头啊，散了架了都！”
“大侠您为国为民，忠肝义胆，忙于上场杀敌救万民于水火。小女子无才无德，心中又没有家国大义，就不耽误大侠宝贵的时间了，滚吧。”
“啧，你这孩子！”
被下了逐客令，可是陶岸在我屋里转来转去的，还是不肯走。然后突然回头，问我：“哎夜苏凉，说真的，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沈苍何了吧？你当初喜欢罹天祭可是喜欢得要死要活的啊，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为了罹天祭要死要活的了？”
“那你还为他怀孩子。”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除了沈苍何，没有人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罹天祭强逼我怀上的。不知道其中曲折的，理所当然的认为孩子是沈苍何的。而知道秘密的，也都认为我对罹天祭藕断丝连，旧情难忘。沈苍何是一代帝王，却为了我，甘愿做便宜父亲。而我，还要为了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亲手杀了他。
为了天下大计，统一是势在必行的事。不在沈苍何罹天祭这一代，也会是他们的子孙完成。可是我真的不想，哪一环节在我的手中出了错。我没有江湖大义，更没有那个家国天下的胸襟。可是我怕对不起我爱的人，我怕辜负了他。
陶岸自知说错了话，留下一句，“哎呀老子最受不了你们女人这幅苦瓜脸，老子走了！”就溜之大吉。
陶岸走后，我叫来月宴，吩咐道：“你现在就回宫去找皇上，帮我带一句话。说后日就月圆了，苏凉可否坐在院内听陛下吹箫。”
在等沈苍何来的时日，我一直低着头研究手上的玉佩。从我做杀手的那一刻起，我最怕的就是死。我也曾以为我可以不把天下事放在眼里，只求独善其身。但是最终，我还是从沈苍何和罹天祭的身上，学到了帝王身上，所肩负的天下。
天下势必统一，那沈苍何和罹天祭注定就不能同活。就算他们其中一个不死在我的手里，也会死于别的原因。抛去感情因素，即使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我所做的，也是无可厚非的。
月圆之夜，沈苍何穿着一袭黑色，赴约而来。
沈苍何果然带了箫，他坐在我面前，说：“想听什么曲子？我吹给你听。”
“随意吧，什么都好。”
我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倾听沈苍何的箫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我知道箫声本就凄婉，却在沈苍何的吹奏下，声音有几分昂扬的澎湃来，这是真正胸怀天下的豪迈。
然而这在并不凄清的曲子里，我却落了泪。泪水从我的腮边滑落，落在枕头上。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枕头上已经是水迹一片了。
“怎么哭了？”
我没有意识到沈苍何的一曲已经终了了，直到沈苍何坐在床边，略带凉意的手指触碰到我的面颊，给我擦去眼泪的时候，我才从自己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我想你了。”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抱住沈苍何的腰。一时间，对他依赖得不得了。我委屈地说，“你既然每天都能来小山上给我吹箫，那为什么就不来看看我呀。”
沈苍何伸手把我圈在怀里，低头吻我的额头。他说：“朕是怕你还在怪朕，所以不敢来见你。”
听了这话，我不高兴了。我推开沈苍何，说：“你不来见我，还不来跟我解释，那我不是更怪你嘛！”
沈苍何头疼地用手撑住脑袋，说：“那朕要是来了，不是被你吃闭门羹就是我不听我不听什么的，朕还解释什么呀。唉，你们女人啊，永远都是对的……”
“那有本事你去找个男老婆啊，男人永远是错的。”
“夜苏凉……朕真想揍你啊……”
“哦，那你揍吧，就揍这，我绝对不还手。”说着，我朝沈苍何挺了挺已经六个月了的大肚皮。
“呵。”沈苍何笑了起来，他伸手摸摸我的肚子，说，“快生了吧？等下个月，朕多派几个侍女佣人过来，太医接生婆也得开始备着了。”
“哦，那就是我还不能回宫呗？”
沈苍何叹了口气，再次把我抱在怀里。他说：“就算朕没告诉你，想必你也知道了，沧浪和噬血的战役，已经打响了。你的身份……毕竟特殊，现在在宫里不方便。再者，你在这，必要的时候，可以逃生。”
我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抓住沈苍何的手臂，盯住他的眼睛。我说：“沈苍何，你一定会没事的吧？你不会输的，对不对？”
沈苍何还是一副云淡云清的样子，他说：“这个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也不好说。”
“不行，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不会输，你要好好地活着，听见没有？”这一刻，我变得特外固执。
沈苍何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和我对望了许久，久到我都快瞪出眼泪来了，他才开口，语言缓慢地说：“苏凉，朕答应你，无论朕和罹天祭，谁输谁赢，朕都活着。”
这不是我的初衷，但……也够了。
也许是这一路赶来，吹得夜风多了，沈苍何的身体实在有些凉。我把被子拿来，给我和沈苍何都盖好，还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肚皮上暖着。忽然觉得，我也有做一个好妻子的潜质啦，真开心。
“沈苍何，虽然你说的话我不一定相信，但是我还是想听你解释，你和木隐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木隐隐这次小产，我可能推她一下她就出事的。你知道的，我会武功，我下手有分寸的。”
“木隐隐没有怀孕。朕说过的，朕不会碰她，朕怎么可能骗你。”
“没怀孕？？”我大惊，差点从沈苍何的怀里弹起来。“不可能的啊，我看见当初她大出血了。我还听太医说她的胎很好，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事先木隐隐的肚子上绑了血袋，你推她的时候，她自己把袋子弄破了。至于你说的那些太医，是朕安排的。”
“你安排的？”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苍何。我说，“你安排这个干嘛呀？就为着故意害我？”
“傻了吧，朕一直跟你讲，现在你不适合待在宫里，所以朕必须找个理由把你安排出宫。”沈苍何佯装发怒地敲了下我的额头，语气凶巴巴的。他说，“就你这脑袋，还好朕的后宫只有你一个！不然啊，你一定被那些妃子贵人什么的冤死害死！”
“啧，找那么多女人你还有理了啊！”我揉着额头，抱怨道。
“是是是，所以朕的后宫里只有你一个呀。”
“得不了，您的咸安宫里还住着您的心头宝，贵妃娘娘木隐隐呢！”
“朕都说了，朕和隐隐不是那种关系。”
“呸，男女之间除了男女关系还有什么呀？没有！”
“夜苏凉你敢朝皇上吐口水！你这是要挨板子的！”
“我就吐了就吐了，你来打我呀！哎这事不对啊，你等等。”我把沈苍何推得离我远一点，好让我有清醒的头脑保持思考。“哦，对了，既然你和木隐隐没那关系，那她为什么还帮我把我弄出宫呀？”
“苏凉，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呢，除了爱情，还可以是很单纯的利益关系。隐隐想留在我身边，那她帮我办事，这很正常。”
“所以就算利用她的感情，你也觉得无所谓是吗？”这句话都到嗓子眼儿了，却还是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忽然间相信了，如果一个男人不爱这个女人，那她的一切他都是可以利用的，不会愧疚，没有对错，就像我于罹天祭。其实从某些角度来讲，木隐隐和辛暖暖是一样的，她们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爱她们的男人。她们都是可怜人。
“沈苍何，以后……你对木隐隐好点吧。”
沈苍何很意外我会这么说，但是他是知道女人都是善变的，尤其是我……那就对木隐隐好点吧，又不是什么难事。
最后我实在太困了，倒在沈苍何的怀里呼呼大睡起来。迷迷糊糊中，我只记得沈苍何对我说：“好好睡吧，今晚朕在这里陪着你和儿子。”还有我将陶岸给我的那枚玉佩交给了沈苍何，我对他说，“这是保平安的，你带着吧。若是有一日你上了战场，我希望你平安。”
我没敢看他接过玉佩时的眉眼。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沈苍何已经走了。月影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月宴则站在一旁对我说：“娘娘，皇上临走前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我一愣，看向月宴。我说：“哦，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说，他知道您和罹天祭的情分。如果有一天，您必须在皇上和罹天祭之间做出选择，而您选择了罹天祭，皇上不会怪您。”
正准备把漱口水吐出来的我，被月宴的话一惊，直接咽下去了……
又过了一天，尽管我住在山上，却还是闻到了战火硝烟的味道。月宴说，罹天祭的铁骑，已经杀入了皇城。
这场激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沧浪都陷入战乱之中。四处生灵涂炭，狼烟四起。
我给沈苍何的那枚玉佩，是慢性毒药。到了这激战的最后关头，便要发挥药性了。
果然，在噬血沧浪的战役在最关键的时刻，沈苍何在战场上身重剧毒，当场发作，敌军趁乱射杀沈苍何！不幸中的万幸，沈苍何身边的人帮他挡了箭。而沈苍何的后备军也及时赶到，拼死将噬血的铁骑拦到皇宫外。
月宴收到沈苍何的密报，让我即可去皇宫的时候，我的心变得特外沉重。当初我把玉佩给沈苍何，一方面作为噬血的杀手，我必须听从罹天祭的命令。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是相信沈苍何，他绝对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毒药，而受到什么伤害。可是现在，沈苍何中毒，中箭，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召集到了昭熙阁。从祖祠到皇宫，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我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月宴在一旁安慰我，说：“娘娘，皇上是真命天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而且娘娘您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呀，没多久娘娘就要生产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刻出事，那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我摸着自己的肚皮，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是啊，这个关键时刻，我不能再出事，给沈苍何添麻烦了。
昭熙阁守卫森严，持刀的御林军将昭熙阁前前后后地围了起来。我带着复杂并且悲痛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入殿内，却在内室的门口……看见的活得好好的沈苍何站在我面前！
我的内心在咆哮啊，在怒吼啊，你丫的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我这一路带着奔丧的心，结果你好好地在这站着！你说你对得起我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吗……
可是我也是真的开心，他还好好地活着，他还能站在我面前，朝我笑，对我说谎，还有拥抱我，我真没有别的什么奢望了。
我一个熊抱扑上去抱沈苍何，却一时糊涂忘了我肚子里还有个大儿子呢。沈苍何被我的熊抱直接推进了屋内，晃了两三下才勉强站稳。
一直站在沈苍何身边的小宁子终于忍不住出来提自己主子说话了，他拦住沈苍何面前，神情严肃地对我说：“皇上刚刚中了箭，身体还很虚弱，娘娘您好生对皇上些。”
听了小宁子的话，我立马推开挡住我的小宁子，将沈苍何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翻。他肩膀处的血迹已经通过白色的丝绸衬衣透了过来，脖子上，手臂上，甚至是小腿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还有哪受伤了，你快给我看看，别想着瞒着我！”我捧住沈苍何的头，心急地问。
沈苍何目光扫了小宁子一眼，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出去守着。小宁子就很不服气地看了我一眼，走掉了。
沈苍何伤势未愈，笑起来很勉强。但为了不让我担心，还是耐心地对我说：“没事，真的，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你看你肩膀还流血呢！太医呢？”
沈苍何按住不安分的我，说：“苏凉，你先别忙着朕的事。朕叫你来，是因为柳照。”
“柳照？他怎么了？！”我大惊。
“替朕挡箭的人，是柳照。”
拉开帘子，我看见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柳照。
我走到床前，无措地看着他。我说：“柳照，你这是怎么了呀？明明上次见面你还好好的啊……”
沈苍何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肩，对我说：“苏凉，柳照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他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我伸手握住柳照发凉的双手，急切地说。
柳照听到我的声音，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让我扶着他坐起来，然后对我说：“苏凉……叫我一声哥哥吧？”
我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沈苍何。沈苍何按住我的肩膀，朝我点头。他说：“你听柳照的吧。”我又转过头朝柳照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柳照的伤很重，说了短短的一句话，胸口处就又出了好多血。他看向沈苍何，说：“皇上，您帮我和苏凉讲讲吧。”沈苍何点头，拉着我在柳照的床边坐好。
在沈苍何的口中，我了解到了一段波诡云谲的，我不曾知道的噬血历史。
罹衡自打和秋若水成亲后，就一直南征北战，和秋若水总是聚少离多。罹天祭的出生，无疑给罹衡和秋若水的感情添上了一抹亮色。他们把这个宝贝儿子捧在掌心里，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爱。罹衡说：“若水，天祭是要继承我的志向的。我现在所打拼的一切，将来都会交给他。”
这一切美好结束在罹天祭八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罹衡刚刚攻打下一座城池，而那场战役打得格外惨烈，战争结束后，整个城市生灵涂炭，血流漂杵。适时正是夏季最炎热的时节，满地满街没有搬走的尸体，连日的大雨，让整个城里都充满了腐臭味。病菌好像是长了翅膀的虫子，钻进每个人的身体里。
罹衡的军队停在城郊休息，不过几日的时间，就有不少战士染上了恶疾。没染上的，身体也虚弱得不得了。一时间，军营中军心涣散，城中人心惶惶。
很不幸的，罹衡的儿子，罹天祭也在这场瘟疫中感染了。就算是战场上杀人无数而眉头从不皱一下的罹衡，也惊慌失措了。当是时，要说是头脑还算冷静的，也就只有一直追随着罹衡的军师，陶岸。
陶岸把罹衡单独叫来，言辞犀利而冷静地说：“将军，天祭染病的事，不能报。军心易散难聚，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出错！”
“可是天祭这病，怎么可能瞒得住？”
“将军，‘狸猫换太子’吧。”
“什么？！”罹衡大怒，说，“你怎么可以把我的儿子换走！”
“将军息怒，我这也是权宜之计。战乱之中流离失所的孩童很多，我们找一个和天祭年龄相貌都相仿的，来替代真正的天祭一时半刻。我们把天祭送到最适合养病的地方好生调养，等到病好了，再接回来。乡野孩子在我们手上不过是个傀儡，定惹不下什么祸事。”
罹衡无力反驳，因为陶岸的建议无论是对罹天祭的病情，还是对军中的士气，都是最好的选择了。他在是罹天祭的父亲之前，更是军中的将军，是全军的精神支柱。他不敢错，失去城池，可是再夺回来，但是死去的士兵，是再也挽回不了的。就像秋若水嫁给他那天，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一样。她说，“罹衡，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为你的江山牺牲点什么，我不怪你。”
所以当罹衡对秋若水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秋若水没有阻拦，更是一句重话都没有。秋若水低头用凉水洗帕子，给罹天祭擦洗高烧不退的身体。她只问了一句：“送天祭走之后，我必须留在军营里吗？”
“不，当然不需要。”
“哦，那就这样吧，我陪天祭去治病。孩子还这么小，病又这样严重，我不放心。”
罹衡当然同意。
只是最后罹衡和陶岸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罹天祭的傀儡，这个看似无害乖巧的孩子，成为了噬血以后最大的毒瘤。而那个被送去养病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柳照！
我大惊，回头去看沈苍何。我说：“这怎么可能啊？”沈苍何却是安抚着我，握住我的手，说：“苏凉，你先听我把故事讲完。”
真正的罹天祭，也就是现在的柳照，性格多半随了母亲，有些软弱，不喜欢战场，也不喜欢杀戮。他被罹衡送去深山治病之后，受到了及时的治疗，再加上母亲的悉心照料，病情得到了控制，并慢慢转好。但是自从得病后，柳照就愈发变得沉默寡言，对罹衡的征战全无兴趣。而那个抢了原本罹天祭位子的孩子，却是真正的杀场好手。他在年满十二岁的时候，就随着罹衡上场杀敌，从此立下战场无数。在军中，没有人会不认可他，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罹天祭。
等到罹衡和陶岸发现事情朝着他们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时，“罹天祭”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一切都晚了。那个孩子掌握这足以打败罹衡的兵力，操控着军营里一半以上的人心。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真正的罹天祭，人们只知道这个孩子的残忍和铁血。而真正的罹天祭竟论为了这个孩子的傀儡，他操控着他的生死。
“那后来呢？罹衡和陶岸真的就想不出办法，救你回来？”我心疼地握住柳照的手掌，心想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小倌楼，他说，“怎么没想过离开呢？”
柳照说：“后来，罹天祭安排了我假死。他骗过了母亲骗过了父亲，骗过了所有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等我苏醒的时候，我已经在沧浪，在小倌楼里了。罹天祭掌控着我的一切，我不敢离开这里，也想着伺机报仇。”
“然后你就遇到了沈苍何？为了报仇，你做了他的手下？”我顺着柳照的思路说，天下之大，敢与罹天祭抗衡的，也就只有沈苍何了。
柳照点头，承认了我的说法。
“可是，你又说我是你的妹妹，这话又是怎么讲的？”
“二十几年前，噬血沧浪南北分江山，罹衡用秋若水和秋若水肚子里的孩子血祭，在战事中取得了逆转，从此沧浪噬血南北分治的事情，你听说过吧？”
“嗯，我听说过，据说当时很惨烈。战争结束后，黄水内流了一个月的血水。”
柳照费力地伸手抚摸我的长发，我心疼他受伤严重，就凑到他跟前，让他更方便地抚摸我。我头回偷瞄了沈苍何一眼，见他对我和柳照的亲昵并无异常，就放心大胆了。
柳照说：“在那场血祭中，秋若水死了，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活了下来。而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罹衡是我的父亲？？”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要不是沈苍何适时地搀扶住我，八成我是直接坐地上了。我惊恐地看着柳照，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我说，“这……这绝对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是不信的，我觉得罹天祭再权势滔天，不会有那么大的本事找到你，再培养你做噬血的杀手。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的血液和我一样，里面是有蓝光的，然后我才确定，你就是我的妹妹。我们的母亲体质特异，所以才能做血祭，而我们都继承了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亲手，杀死了我们的父亲？”我一步一步地退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柳照。
我一直知道我的人生是个玩笑，却没想到竟玩笑成这样。从小的流离失所，江湖漂泊，是我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造成的。而作为他没有抚养我的报答，我亲手杀死了他。我终于想通了罹衡死之前为什么拉着我的手说真像，真像！他说的像，应该是我像我的母亲，他的妻子秋若水，而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然后，这一切的悲剧，都是由罹天祭串连完成的，而我现在，居然还怀着他的孩子。
我大笑，笑得满脸泪花。我说：“柳照，你现在要死了，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呢？让我背负一辈子的痛苦，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吗？！”
柳照的生命已经到了尾声，他凄然地笑着，说：“苏凉，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妹妹。哥哥没有从小看着你长大，哥哥觉得很亏欠你。可是哥哥……哥哥现在就要活不成了，注定是没法弥补你的……哥哥只是不想让你继续受罹天祭的摆布，为仇人卖命……”
“哥哥？”我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是我的哥哥？罹衡，秋若水，你，还有那个所谓的罹天祭，你们罹家的每一个人，都让我背负了满满的苦难。我真希望自己和罹家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可是你现在却告诉我，我是罹衡的女儿！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有罹家的印记！你们太残忍了……”
“哥哥不想为自己辩解……哥哥只想告诉你……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是有一个人……惦记着你，思念着你，想要拼尽自己的一切保护你的……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小孤女……你不是孤单的……”
在我的大笑声中，柳照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我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亲人的，是有点牵挂着的。可是在下一刻，我的亲人就永远地离开了我。
哥哥，其实你说错了，我一直都是孤单的。你看，你们最终都离开了我。
安葬柳照的事宜，我都交给了沈苍何全权处理。
那天下午，我抱着沈苍何，哭了整整一下午。沈苍何也知道多说无益，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衣服哭湿了，就帮我换一件，口干了，就喂我水喝。我累了，沈苍何就躺在我身边，哄我入睡。醒了我哭，就接着抱着我，让我哭得畅快。
等到天彻底黑了，沈苍何叫侍女准备晚饭。米饭端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个时候的沈苍何却没有继续顺着我，他说：“你心里难过，朕任你哭，但是这饭你必须得吃。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沈苍何的话很在理，我接过沈苍何手中的碗，慢吞吞地吃了小半碗泡了鱼汤的饭。
吃完饭，沈苍何建议道：“今儿晚上，你就留宿在这吧。天黑了，你还怀着孩子，不安全。”
“不了。”我直接回绝了沈苍何，我说，“臣妾是获罪之身，今天回宫，来昭熙阁，本就不合规矩。再留宿于此，那臣妾这个皇后，真是应废了。”
沈苍何知道我心情不好，说不通了，便不再劝我。他说：“那朕多给你派些人马。那个，苏凉……”
我实在看不惯沈苍何欲言又止的资格，便想直接打消了他的顾虑，让他别再烦我。我说：“沈苍何，事已至此，我是不会帮罹天祭的了，你放心。”
得到沈苍何心里想要的答案，他大舒了一口气，可终究是不大好意思。他拉过我的手，把我圈在怀里，低头亲吻我的额头。他说：“苏凉，你别多想，朕没有那个意思。”
“多想？臣妾可不敢多想。”我推开沈苍何，退后一步。我说，“沈苍何，我承认我今天非常伤心，那我也就没必须顾及你的心情，一味的让你开心了。沈苍何，人人都知道你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样，可我却看穿了你这一颗肮脏的心！你以为我不懂吗？柳照武功再好，也是你手上的暗子。若不是你有意安排，他怎么可能上战场？而你把他安排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替你挡这一箭的吧？然后你又利用柳照的死，让他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的身世，就是想让我恨上罹天祭！为了我不再为罹天祭做事！沈苍何，帝王不过是抢掠江山、土地，人口和财富。你和罹天祭，又有什么区别？”
沈苍何面色如灰，没有否认。
陶岸口中的后日定天下，因为柳照替沈苍何挡了一箭，变得遥遥无期。而在这之后，南北的势力在一点一点发生着微末的变化。噬血军队长途跋涉，陷入沧浪腹地的时间越久，胜算就越小。沧浪虽以经济治国，兵力远不敌噬血，但也并不是不可战。
两个月后，两国皇帝亲自挂帅，将最终的战役逼进在一座山谷中。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噬血军师陶岸，临阵倒戈！一直僵持不下的战局顷刻间打破平衡，噬血军队节节败退。噬血皇帝罹天祭被沧浪皇帝沈苍何，生擒！
在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立即从床上起来，披了外衣，对月宴说：“咱们即刻就去！”
“娘娘，您的身体！下个月娘娘就临盆了，娘娘万事要以孩子为重呀！”月宴和月影跪在地上，求我。
我把月宴和月影扶起来，说：“你们不要再劝我了，我就是为了孩子，才必须走这一趟的。如果，罹天祭明日就战死，那今天，就是孩子见他父亲的最后一面。”
我说服了月宴和月影，但前提是在我必须接受她们给我安排了三十个侍卫。我知道此行的危险性，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她们。
大概有两个时辰的路程，等到我们到达山谷的时候，战火已经停歇，但是整个山里都弥漫着一度浓浓的硝烟味。已经是莫春的季节，山谷里的草木长得很茂盛。可是因为战火，整片森林都化为灰烬。火灭后，一片焦黑。
月宴递给我一条浸了水的帕子，让我堵在口鼻处。好在此时的山路并不是很难走，在月宴和月影的搀扶下，我们很快找到了沈苍何。
罹天祭依旧穿着白衣，可此时的白衣却是千疮百孔的，有破烂，更有血迹。他的发髻被利剑直接砍掉了，散乱的，已经很短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他站在一大块木板前，而他的双手，被钉在了木板上！
罹天祭，这是罹天祭啊，他是噬血最最贵重的皇。可如今却在沧浪众将士面前，受到了这样的羞辱！
在看到他的瞬间，我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顾月宴和月影的阻拦，一步一步向罹天祭走去。我伸出手想摸罹天祭的脸，却发现连手指尖都是颤抖的。我懊恼自己的不坚强，更懊恼自己明明就恨极了罹天祭，恨他给我所有的一切。可在看到他这个摸样的时候，我心里的恨，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其实我才是最了解罹天祭的人：漂泊乱世的孤儿，为了一口饭，为了生存，可以出卖自己的一切。当得到一些的时候，紧紧地抓住，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的人，赶尽杀绝。就像莲姑告诉我的那样，其实他并不是坏，他只是太害怕了。他害怕有一天，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而化为灰烬。他那么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情，不过是想证明给所有质疑他的人看：你看，其实我真的可以。我没有白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比你们付出得多得多。
以前在噬血的时候，我记恨罹天祭处处想要置罹衡于死地。可是如今静下心细想，罹衡难得就没有时时刻刻惦记着他死吗？这种恐惧，在罹天祭只有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如果说罹衡给了罹天祭一生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那罹衡同样也给了他无尽的黑暗与死亡。而那个时候的罹天祭，才那么小。
“你醒醒啊罹天祭……你醒过来！我不许你死！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凑到罹天祭跟前，捧起他的脸，唇瓣一点一点地印上去。我吻住他干瘪的嘴唇，吻住他淤血的眼角，吻住他被剑割伤的脸颊。本想清癯英俊的脸，此时肿胀的面目全非。这是他一生中最难看的时候。
罹天祭慢慢地苏醒过来。刚睁开眼睛的他视线还不能很好的聚集，过了小一会儿，他才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我。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却因为牵动脸上的伤，让整个笑容显得十分狰狞。他说：“苏凉，你何必来看我？”
“罹天祭，你看着，你好好看着！”说着，我伸手拍拍自己的肚皮，我说：“罹天祭，你看好了，这是你儿子！你是我儿子的父亲！他还没出生呢，你不能死！”
罹天祭想要伸手摸摸我的肚子，却被手腕上的钉子钉得死死的，稍一动弹，手腕处就流了好多血，我几乎可以看到他手腕处的筋脉！
“不要动……罹天祭我求你了你先不要动……”我转过身，对着整个军营大吼，我说：“沈苍何！沈苍何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披着君子皮的小人，你凭什么这么对罹天祭？！”
月宴连忙上前拉住已经歇斯底里的我，安慰我，说：“娘娘别急，月影已经娶找皇上了！”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沈苍何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看他的脸色，应该是几夜未睡了。现在罹天祭虽擒，但是噬血的军队和余党还没有肃清。漫长的战争结束后，是更漫长的休整与调配。
与几乎失了血的脸色比起来，沈苍何此番却穿了一件新的黑色的袍子。他再也不是那个江南烟雨下的公子了，此时，他是战场上的修罗。
沈苍何走到我面前，言简意赅地说：“你找朕，何事？”
“你把罹天祭放开！就算他现在是你的俘虏，那你也不能这样对他！”
沈苍何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他是朕的俘虏了，那朕怎样对他，都是应该的吧？”然后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在我的耳边说，“夜苏凉，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沧浪，是朕的皇后！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
“皇后？”我大笑，说，“我这个皇后是怎么当上的你心里清楚，况且我现在肚子里还怀了别人的孩子，我看你还是趁早把我废了吧！”
沈苍何大怒，脸色铁青地赶走在场的所有战士和侍从。他抓住我的手腕，瞪着我，说：“夜苏凉，不要以为朕真的不敢废了你！就凭你和罹天祭剪不断的关系，朕杀了你都是名正言顺！”
我向来不是喜欢受旁人威胁的人，特别是现在这样穷途末路的时候，我更有豁出去一切的勇气与决心。所以我毫不畏惧地迎上沈苍何的目光，我说：“好啊，你杀了我吧。这样，我们一家三口马上就可以团聚了。”
我的话深深刺痛了沈苍何，他一把把我推到罹天祭的身上，然后叫集了在场的所有人。他把小宁子唤到自己身前，发怒的目光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传朕的口谕，即日起，废除夜氏皇后夜苏凉的皇后头衔！”
在一干宫人、将领大惊失色下，沈苍何又接着下了重磅炸弹。他说：“凤印现在咸安宫的贤德贵妃手中，朕看，这凤印也就不必还了。小宁子，传朕的旨意回咸安宫，从即刻起，擢升贤德贵妃为贤德皇后，统领后宫！现在噬血皇帝即将被诛杀，噬血不足为患，那咱们沧浪的皇后，当然得是沧浪人！”
沈苍何说完，全场寂静，连山谷中战火留下的灰烬被吹拂的声音都没有。然后，小宁子最先跪在沈苍何的面前，高呼：“奴才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所有人终于恢复了意识，齐齐地跪在沈苍何的面前。一声又一声的万岁，响彻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而我，是除了罹天祭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跪在沈苍何面前的人。我清醒地知道，从此刻起，我和沈苍何，再无任何恩爱与情分。
走回营帐的路上，小宁子说：“皇上，您和娘娘，本不至于这样的。”
小宁子是从小跟在沈苍何身边伺候的，有些话沈苍何不可以对别人说，却可以和他吐露一下心声。沈苍何远目这一片被战火灼烧的了苍山，说：“现如今罹天祭必死，而沧浪的兵力却还不足以攻入噬血的腹地，统一天下。其实如果罹天祭能再等上五年，那他真的是可以统一天下的，只可能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所以呢？皇上是想怎样安置娘娘？”
“苏凉现在不需要朕安置。噬血现在群龙无首，那么首要的任务就是找到一个继承皇位的人选。而苏凉，怀着罹天祭唯一的孩子。陶岸会帮这个孩子顺利继承皇位，然后苏凉，将是噬血尊贵的太后。也许只有这个位置，才能保她一世安稳。”
“陶岸？陶岸不是皇上的人吗？”
“不。”沈苍何摇头，却在这个问题上惜字如金起来。他说，“陶岸谁的人也不是，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也是他认为对的事情。”
废后之后，我没有被沈苍何立即逐出沧浪，而是在军营留宿一夜。因为沈苍何说，明日午时，正式处斩噬血皇帝罹天祭。他要让我看到这副天下的棋盘，最后的胜者是谁。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避开月宴月影，还有沈苍何的一干耳目，到罹天祭那，和他做最后的话别。无论他对我做过什么，我都无法忘记我五岁那年，是罹天祭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他是我的恩人，这是我为罹天祭做评判前，所有的前提。
我坐在罹天祭跟前的一块大石头上，低头摸弄着已经发焦的了细草。我说：“罹天祭，我知道你是清醒着的，你陪我说说话吧。”
罹天祭依旧没有抬头，在一团乱发中，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却应了我一声，“好。”声音是说不出来的沙哑。
“罹天祭，后悔吗？如果早知道一切会以这样收场，你会改变自己的初衷吗？”
“后悔，但是我不会改。苏凉，就像你生来就被你的父母抛弃，辗转成了杀手一样，人的命运是不能被逆转的，而这就是我的结果。”
“不，你说得不对，如果你当初把太子，和后来的皇位还给柳照，那现在的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可是事实上，我就是夺走了柳照的一切。”
我叹了口气，说：“好吧，今天我们不说这个。明天……沈苍何处置你，想好怎么逃脱了吗？”
“不逃了。到此，我已经完成我所有想做的一切。我不过是一介草蜢，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能有今日，我知足。”
“那我呢？你又想过我吗？还有莲姑，辛暖暖？”
“莲姑一直执掌逸澜殿，她以后依旧是噬血皇宫最高的女官。暖暖，我知道我一直对不起她。可是她生的毕竟是女儿，我只能保她一个太妃之位。所以苏凉，”罹天祭将视线转移到我的肚子上，说，“生下这个孩子，回到噬血，辅佐他成为一代帝王。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我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却因为大大的肚子晃了好几下才将将站稳。我说，“罹天祭，你利用我的一生还不够，你还想捆绑我的孩子吗？你是有多狠的心！”
几乎到了临近死亡的时刻，罹天祭无论从状态还是表情，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乖戾，而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平淡与豁达。他说：“苏凉，孩子……毕竟流着我的血，他注定背负噬血的江山。”他还说，“沈苍何虽然打败了我，但是以沧浪的国力，还不足以统领天下。这个天下不能乱，所以苏凉，这个孩子，还有你，都责无旁贷。”
“罹天祭，你爱过我吗？”我看着罹天祭，突然问道。
罹天祭笑了，笑得很惨然。他说：“苏凉，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个答案，是你自己不相信的。”
“那我需要你再告诉我一次。”
“苏凉，我爱你。”
我转过身，不再看罹天祭的脸。等吹了一阵夜风，头脑稍稍清醒过后，我缓缓地说：“罹天祭，我夜苏凉这一生从未信过你半句话。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次，我信你！”
我慢慢地走回营帐，最后留给了罹天祭一句，我说：“罹天祭，我答应你。我的孩子，他一定是位明君。”
看着我越走越远的背影，罹天祭笑了。那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释然的一个笑，好像忽然之间天地都宽了。他终于在人生中走入最逼仄的绝境，给自己找到了新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清早，罹天祭就被沈苍何的人拉走去了皇城中心。沈苍何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问斩噬血皇帝罹天祭。
我没有跟随沈苍何，而是带着月宴和月影，直接回了祖祠。这世间一切的纷纷扰扰，暂且与我无关。
回到祖祠旁边的院子，我开始命月宴和月影收拾回噬血的行李。其实我在这里的行李不多，差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好了。
把行李放好后，我将月宴和月影叫到跟前。我取下头上的紫红发簪，那是沈苍何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说，这枚发簪能保护我，他能在我启用它的时候，来到我身边。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枉然，我没有资格留着它了。
我拉过月宴的手，把发簪放在她的手掌心。我说：“月宴，把这个交给沈苍何，告诉他，从此以后，噬血沧浪势不两立，夜苏凉和沈苍何，也势不两立！”
月宴朝我叩拜，说：“奴婢这就去，定为娘娘办好。”
“哪里还是娘娘呢……叫我，以后就叫我夫人吧。哦，也不是了，一会儿你和月影一起回去吧。你们毕竟是沈苍何的人，如今我就要回噬血了，你们还是留在沧浪比较好。你们跟了我一场，沈苍何会善待你们的。”
这回，月宴和月影一齐跪在了我的面前。月宴说：“夫人，奴婢和妹妹自打跟随了夫人，就一直是夫人的人。此番夫人要回噬血，那奴婢和妹妹就是噬血人。奴婢和妹妹一生追随夫人！”
我想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下头。那就留下吧，这样我就算是离开了沈苍何，我也能有一些念想。
“把发簪给沈苍何送去，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出发。”
“是。”
在等月宴月影回来的时候，我等来了陶岸。此时的陶岸不再有调笑的嘴脸，而是眉头深锁的严肃样。
我恭敬地把他迎进来，给他斟茶，然后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师父。”
陶岸点头应下，看见桌子上的行李，问道：“这么快就要回噬血？”
“嗯，是啊，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也好，你现在留在沧浪无益。只是你的肚子……”
“无碍的，马车慢些走。等到了噬血，就该生产了。”
“行，一起走吧。”陶岸说。
“你要和我回噬血？为什么？”
“孩子将将襁褓，你和清莲毕竟都是女人。为保噬血江山，我应当回去。”
“可是，你不是沈苍何的人吗？”
陶岸笑了，他看着我，说：“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
话已至此，我便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最后只是说了声，“陶岸，我们师徒这么多年，其实我从来都没看透过你。”
月宴和月影很快回来了，但同她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枚发簪。
沈苍何说：“苏凉此次去往噬血，那朕和她此生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噬血那么运，冬天那么寒冷，她和孩子又是孤儿寡母的，朕始终放心不下。这枚发簪你让苏凉永远地留在身边，还有你和月影，要永远陪在她身边，替朕照顾她，保护她。”
“是，奴婢谨遵圣谕。”
我伸手摩挲着这枚发簪，瞥了一眼跪在我面前的月宴和月影，说：“那如果，我一定不要吗？”
“皇上说，如果夫人坚持不肯要这枚发簪，那皇上就有办法不让夫人顺利回到噬血。”
想了下沈苍何的武力值，我千分之一秒内收回了不值钱的高傲，决定屈从于他的淫威。我把发簪交给月宴，说：“嗯，那行吧，你帮我收着。”
我、陶岸，月宴和月影，从祖祠离开，一路向北发现返回噬血。沿路上，听到了百姓大肆谈论着噬血皇帝罹天祭的死亡。
“哎呀你没在当场你都不知道啊，噬血皇帝死得真惨！斩了首级，尸体又吊到城门上，说是要曝尸三天呢！还尸首都不得保全！”
“有什么好保全的！噬血皇帝残暴冷血，当初出兵攻打咱们沧浪的时候，咱们沧浪死了多少百姓！直接斩首都便宜他了，这就该千刀万剐了！”
“听说这个噬血皇帝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咱们皇上正筹集军队和粮草，准备一举攻下，统一天下呢！”
“啧，你这婆娘懂什么？打战打战，地不种了啊，娃不养了啊！”
……
我放下车帘，将这一切嘈杂挡在外面。
出城门的时候，隐隐的，在空气漂浮着一股血腥味。那应该是罹天祭的尸首。
马车走过城门，我最后一次为罹天祭哭泣。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男子会陪在你身边，爱着你，保护你了。我要从现在开始，变得强大，很强大。我要照顾好我的孩子，抚养他长大成人，我还要教他做人的道理，让他饱读诗书，拥有帝王的胸襟和气度。
这一次，夜苏凉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