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趴在伊洛赫身上很久都没再说话,如果不是那正常的呼吸频率伊洛赫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伊洛赫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孩子的头发,也不催她。他知道这些事北舞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而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慢慢学会如何控制自己和孩子好好相处。
他们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大概足够了。
“伊洛赫,如果没能从狩猎场出来……”北舞低声问。
伊洛赫轻笑道:“那你一定是死了。”
“那你呢?”孩子抬头看着伊洛赫的眼睛,问道:“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啊?”伊洛赫觉得北舞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什么叫他怎么办,他的确是很在意她,但却不像她这样,离开了就活不下去。所以他也就真的笑了出来,拍拍孩子的头,“没遇到你之前我也活得好好的。如果你死了烈焰大概还会再塞一个孩子给我吧。”
“取代我么?”
“大概吧,烈焰想让我亲手训练一个只忠诚于我的顶级杀手。”伊洛赫也不怕北舞听到这话不开心,就这么如实告诉了她。
“这个人如果不能是你,也会是别人。”
北舞垂着眼眸盯着伊洛赫的前襟,面无表情地想着,果然,这才是伊洛赫。
可以在这种时候放任她撒娇甚至撒泼,也可以毫不在意地告诉她这些血淋淋的真相。
怎样的一个人,才能把温柔和残忍结合得这样淋漓尽致。
即使是这样,她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也是她的全部。北舞这个名字,为他而存在,也可能为他而死。
所以,她跟眼前这个男人说:“不会有别人。”
“伊洛赫,我不会死的。”
银发男人闻言眉尖上扬。
北舞继续道:“明天,带我去见W。”
伊洛赫轻笑:“好。”
一场冲突似乎就此结束,也只有作为冲突事件主角的两人才明白,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他们或许还有很多这样的分歧,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甚至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做一些罪恶的事——这些都不会成为退却的借口,路是北舞自己选的,就算是跪着,也该走完。
第二天,W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到独身一人的北舞在和拉斯维加斯一起玩耍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不进去?”伊洛赫站在他身后问道。
W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沙发上的孩子一眼,果断拉着伊洛赫走到了隔壁房间。
“我真没看出来啊伊尔,你哄孩子居然一套一套的,昨天眼看着就要闹崩了今天就好好的了?”W上下打量着伊洛赫,仿佛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还有这方面天赋,啧啧。”
伊洛赫用眼神表示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理会他。
W装作没看见对方嫌弃的眼神,一点一点蹭了过来,“来说说看,你昨晚追出去之后怎么了?我看那孩子胳膊脸上都是伤,你该不会是动手了吧?这可不对。”
“不是,她身上的伤,是被人跟踪时让冲锋枪打的。”伊洛赫回道。
“跟踪?”不仅被跟踪而且对方还带着冲锋,虽然W早就猜到昨晚在德瓦伦地区的枪战是伊洛赫和北舞干的,却没想到事情竟然变得这样复杂。
“那你搞清楚跟踪的人是谁了么?”W问道。
“那丫头说,派人跟踪她的人,叫美蒂奇。”伊洛赫回这句话时有些犹豫,W也发现他说出名字的刹那表情不太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仿佛是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美蒂奇?
W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好像还真没有这么个名字。
“这是个姓氏,美蒂奇。”伊洛赫道。
“伊尔,听你的意思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仇家啊,居然能一路追你们追到这里。”W自然知道伊洛赫这样的人树敌无数,被仇家追杀也很正常,不过他倒是想不通,那个仇家费了那么多功夫甚至都追到了DEMON,最后居然不去对付还在床上翻滚的伊洛赫反而去抓北舞一个小女孩。
莫非其实是想用孩子来威胁伊洛赫?
虽然W自己一直都不问世事,不过因为和烈焰的关系也算是关照阿努比斯的成员,更何况现在北舞还是他的病人,为自己的病患提供一个安全的就医环境也是身为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在他的地盘动他的人,W脾气再怎么好也不会忍。
连就医都不安全了,他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W自觉对这件事也有责任,于是就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跟伊洛赫说了,没想到伊洛赫却一声嗤笑。
“不会,如果真的是那人做的,他不会去动那丫头,他会直接来找我。更何况,我这样的小角色估计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吧。”
W:“……”
伊洛赫做为世界顶级杀手集团阿努比斯的王牌,雪狼之名在地下世界几乎人尽皆知,这样的人,居然都入不了那个美蒂奇的眼。W不禁对这个神秘的美蒂奇先生好奇了起来。
不过他倒也听了出来伊洛赫对这人不是很喜欢,自然也就没继续问这个“美蒂奇”到底是谁。既然伊洛赫确定了这个人不是他的仇家,那他的身份就有点扑朔迷离了,伊洛赫必然要查清楚这个敢动北舞的人到底是谁,但他在这边能调动的人手实在是不多。所以W想了想,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伊洛赫当然也明白这个问题,他今天把北舞送过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借助W的势力替他找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人。
“那人昨晚是在DEMON的,至少在你们进去的时候他是在的,而且肯定看到了那丫头动手。”
W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半个月内我能给你把这人揪出来。”然后他又看了看伊洛赫,表情一转,“只是伊尔你也知道,情报这样的副业也不是白做的……”
“我会把费用给你的。”伊洛赫瞥了他一眼。
“这就好,虽说我负责的是整个欧洲地区的情报,这点钱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但是如果被BOSS发现我给熟人开后门,他肯定会打我的。”W耸耸肩解释道,似乎是不想伊洛赫误会他太过小气。
因为W一直对他嘴里所谓的第二职业没多少隐瞒,所以伊洛赫也大概知道这家伙除了是个底下医生外,似乎还是地下情报组织的高层人物,负责地下情报组织在整个欧洲的业务。
也是,谁能想到的堂堂地下情报组织欧洲总负责人是这么个吊儿郎当的无良医生,而且所谓的总部也只有阿姆斯特丹商业区的一层写字楼,这未免也太寒碜了。
不过W倒是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挺自得其乐的。
在得到伊洛赫的付款保证后他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去隔壁找北舞,虽说卖情报很赚钱,但他更喜欢自己身为医生的身份,而当下最重要的事,也是帮伊洛赫尽量治好这孩子。
W离开后,房间只剩下伊洛赫一人。
他站在窗口抽了根烟叼在嘴边,半晌之后却诡异地低声笑了起来。
美蒂奇,美蒂奇。
有多久他没在听过这个姓氏了?
从母亲死后,他就抛弃了自己以前的身份,抛弃了那个冰冷的家族带给他的所谓荣耀,自然也就抛弃了这个名为美蒂奇的姓氏。
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着的是整座城市甚至是整个国家的辉煌,那座城市因它而辉煌也因它而衰落,甚至到现在,它都代表着全世界最大的几个地下势力之一。
不,不该说是地下,因为美蒂奇的后裔们,才是佛罗伦萨真正的主人。
而十年前,他也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一个私生子,美蒂奇后裔所谓的太子爷。
伊洛赫承认,在听到北舞说出这个名字时他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和解脱。震惊于那人真的来抓他了,解脱于自己这十年来的仇恨生活,终于可以结束。
不过这怎么可能。
那个被他叫做父亲的男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
伊洛赫知道北舞觉得自己很无情,但他自觉比不上自己父亲一星半点儿。
当年母亲为那男人而死时,他在一心追杀着自己恨了一辈子的人,而自己这个亲生儿子一声不响离家出走,他也根本无动于衷。
母亲说过,父亲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他一生挚爱,再也分不出半点儿给他们母子了。
伊洛赫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母亲还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孩子,甚至为他而死。
大概,是因为我爱他吧。
母亲是这么说的。
即使是临死前都在告诫他,伊尔,不要恨他……不要恨他……
可怜的母亲被一个爱字困了一辈子,连死都换不到那人多看一眼。
那年的自己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亲眼看着母亲死在敌人的枪口下,自此就陷入无限噩梦之中。
所以他跟着烈焰离开了那个辉煌腐败的家族,离开了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烈焰要他变强,强到有一天,可以将那男人踩在脚下,强到把那男人的一切夺走,让他一无所有,这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父亲,父亲,美蒂奇。
伊洛赫搓了搓脸闭上眼睛。
十年了,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原点,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变得强大,至少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了。
不管这个跟踪者到底是不是父亲,他都要铲除了他。
母亲那样的事,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