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站在格斗场入口处抬着那双清透如水的黑眸仔细打量着这个被人称作有着天堂名字的地狱。
地狱……么。
整个格斗场模仿古罗马竞技场建造,一圈一圈环形观众席拾级而上,巨大的弧形穹顶用四个大型探照灯组成强光源,正对着底下的大擂台,刺眼的白光将岩石开凿的擂台映得都晃人,导致周围的观众席像被笼在了一片黑暗中。
宽大的擂台四周用粗绳围了起来,大概是为了不让格斗者轻易摔下来吧,毕竟那擂台足有一米五高,这高度和北舞的身高都没差了。在强光的照射下还能从擂台地面上看到隐约的血迹——这些血迹的主人,或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这就是拉利贝拉的规矩,强者为尊,而弱者的生命则受强者支配。擂台上的格斗者除了不能用武器,没有别的任何限制,说白了,生死由命成败在天。
当然,除了另一种情况,格斗者所属的金主情愿付出昂贵的赎金买下失败者的性命,不过这个情况,自拉利贝拉存在以来还从未出现过。
没人会愿意为一个废物掏钱,拉利贝拉这些“饲养者”,钱的确是多,人却绝对不傻。
在北舞到达入口处之前,格雷尔已经随着拉利贝拉的接待者去了VIP席,只留了一个保镖陪护北舞入场,不出格雷尔所料,在格斗者入场的大门开启的瞬间,原本沸腾的人群以北舞为中心瞬间沉寂了下来。
北舞抬着头,精致娇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周围一束束或是贪婪或是惊讶或是不屑的目光里一步一步稳稳走向了擂台。
全场哗然。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
“孩子?”
“孩子,还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别逗了这是谁手下的战士,放进来送死的么?”
“说不定其实是奖品。”
“看起来这么小,送给谁当奖品估计都活不过明天早上吧哈哈!”
“狗-娘-养的!你手下那个叫罗德的人不就偏好这一口嘛,上次那黄种人女孩儿可是死在他床上了,也不嫌晦气。”
“嘘,别乱说话,听说这女娃娃是格雷尔先生手下的。”
“格雷尔?开玩笑的吧!格雷尔先生该不会在写格斗士名字时不小心把自己小情人的名字写了上去吧哈哈哈。”
杂七杂八的语言,嘲讽的,好奇的,期待的,甚至是饱含【欲】望的,都有。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主办方的玩笑,不是说拉利贝拉的擂台上没有过女性存在,而是北舞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干净得像家养大小姐的孩子,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直到北舞掀起手腕粗的麻绳从绳子间隙中钻进那个巨大耀白的擂台场,才有人瞪着那双躲在面具下的眼睛惊叫,“这孩子……这孩子真的是格斗士!”
“天哪,居然会让孩子上场!”
“格雷尔是前两次输疯了么!居然换了这么个孩子上场!”
“据说格雷尔在她身上押了五百万,说不定真的很厉害。”
“厉害?难道格雷尔打算让她用那张脸来勾引对手不战而胜吗?”
“不过这么说的话她还真是漂亮啊,如果她能活着下来我都想买她下来了。”
“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她的对手是夜枭,除非格雷尔愿意花钱买她的命,不然这漂亮的小姑娘绝对是死。”
北舞就这么站在擂台上静静听着这嘈杂的议论,她攥了攥左手,掌心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当初在机场的时候伊洛赫明明一脸愠色还小心翼翼替她缠上绷带,那双修长硬净的手笨拙地在她的伤口上打了个丑丑的蝴蝶结。那时候的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事情会陡转急下,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转身,就是永别。
北舞低下头轻轻亲吻了一下手上的纱布,刺眼的白光笼罩着她,在她周身映出一圈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一样。
格斗场中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隔着面具紧紧盯着她,浑浊的眼底氤氲起异样的狂热。
这个女孩儿……像天使一样带着圣光的女孩儿……如今却站在一片污浊血腥的格斗场上……
他们捕获了天使,他们将天使送葬进了地狱。
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认知更让人兴奋了。
几乎只是在几秒钟间,沉寂下来的格斗场整个沸腾了,无数人叫着加注,叫着开战,疯狂的人群像是被被滴进水珠的热油,噼里啪啦炸开。
而北舞就是那滴水,他们迫不及待想看她被撕裂,被蒸发。
沉重的钟声响起,裁判站在高处对着所有人高喊着,北舞看到了自己的对手,那个身高足以和伊洛赫比肩的高大男人,浑身肌肉纠结,一双阴翳的眼睛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盯着北舞。
“让我们欢迎‘夜枭’!大家应该都知道,‘夜枭’先生目前的战绩是十胜一负,是拉利贝拉相当厉害的新一代选手,而他将要迎战的对手,是拉利贝拉历史上年纪最小的女性选手,也是第一次踏上拉利贝拉格斗台,我们叫她——‘安吉拉’!”
台下爆发一片欢呼。
天使的名字,放在这样的地方,该是多讽刺。
北舞冷冷看着二楼VIP包厢的窗口,果不其然,格雷尔正对着她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
这种恶心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不要那么轻易就死了。”
即使听不到,北舞还是准确地从格雷尔的唇形翻译出他的话。
北舞敛下眼睫。
如果,她想。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她能活着离开离开拉利贝拉,她一定要格雷尔付出代价。
裁判举着话筒高声宣扬着这场比赛的刺激和血腥,调动全场的人热血沸腾,然后一声钟响后,裁判跳下擂台。
格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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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赫没有想到,他出了鲁卡住处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不是来自烈焰的情况汇报,而是W的质问。
“你准备去拉利贝拉?”电话那头的W一改往日跳脱的性情,声音严肃冰冷。
伊洛赫并没有觉得讶异,“你知道了。”
“我刚接到消息,所以你是打算独自去拉利贝拉?”
“我等不及烈焰,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的W顿了顿,沉声道:“我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是你也该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
伊洛赫脚下一顿,一股危机感漫上心头,“你什么意思?”
“伊尔,你该知道那里是你家族的势力范围,整个拉利贝拉最大的金主不就是你父亲么!”
伊洛赫:“……”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对于W这种级别的情报贩子来说调查起来并不算困难,查得到他是美蒂奇后裔,自然也就查得到那个庞大的意大利黑手党家族旗下的产业,其中就包括,这个名为拉利贝拉的血腥格斗场。
伊洛赫离家出走那么多年,从未和那个所谓的父亲有过任何联系,他一直逃避和家族的关联,在知道北舞被雪斯莱雅带到拉利贝拉的时候怒火中烧,却刻意回避了那里和家族的关系。
“……我会以雪狼的名义去的。”伊洛赫道。
W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恐怕不行了。据我所知,那小丫头到晚上就要上擂台了,而她背后的金主不是甘必诺家的那个废物女人,而是格雷迪尔。格雷迪尔·科尔斯戴米尔,这个名字,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格雷迪尔·科尔斯戴米尔,这个名字,他就算忘得了前面,也忘不去后面那个姓氏。
科尔斯戴米尔,这个美蒂奇后裔,被称为美蒂奇影子的姓氏。
真正的美蒂奇家族后人。
伊洛赫听到自己哑着声音问,“W,你说什么?”
“北舞在你亲弟弟手里,伊尔,你明白了么?这根本不是什么绑架,而是圈套,格雷迪尔早在几年前就接管了拉利贝拉大部分事务和权利,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干掉你,这次用北舞当诱饵引诱你去拉利贝拉,他在那里准备了一整支强化部队,他想杀了你!”
他想杀了你。
伊洛赫捏着手机听着W气急败坏地对着他喊。
格雷迪尔……是么。伊洛赫闭着眼睛想了想,八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快被他忘光了,对这个弟弟唯一的印象只剩下一双漂亮得像是宝石一样的绿色眼睛。
他一直暗中调查自己并且想找机会干掉自己么?
伊洛赫无声笑了笑,大步向着飞机走了过去,“W,谢谢你。”
W听着这么突兀的一句话直接就愣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伊洛赫已经挂了电话。
“伊尔?伊尔!”W对着电话大吼,那边却只剩下“滴滴——”的挂断声音,W猛地摔了话筒。
伊尔这个疯子!
他背着组织私下给这混蛋透露情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想让他能不要去。拉利贝拉那样的地方,就算是伊洛赫带着一整队雇佣兵没有重武器的话也根本打不下,现在有人在那里设了圈套等着他去钻,他明明知道还是要这样单枪匹马悍不畏死地跑过去。
“蠢货!”W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他不是不知道伊洛赫北舞之间复杂的感情,那种丝丝缕缕的牵绊让这两人几乎难以分割,可他没想到,伊洛赫已经被影响到明知是死局还是要去救人的地步。杀手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性命,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人宁愿以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