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迪尔沉着眼睛看着北舞再次被苍狼一腿踹飞到围绳上,血像不要钱一样一口一口狂吐,左手也呈不正常的形状弯折着。可就是这样,北舞还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右手擦掉唇角的血迹对着苍狼冲了过去。
“该死!”
格雷迪尔拍案而起。
“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点——”
“嘭——!”
一声巨大如同天雷降临的爆炸声狠狠打断了他的话,在无数人惊恐的尖叫声中整个拉利贝拉格斗场开始摇晃崩塌!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还在二楼包厢的格雷迪尔一脸震惊,可还没等他得到答案第二波爆炸就猛然席卷而来,整个大地仿佛一头起伏咆哮的巨兽的脊背,整个会场的四壁都发出咔咔的悲鸣声,巨大坚硬的石块轰然落下,逃脱不及的观众被活活砸在石块下血肉模糊惨叫不止。
格雷迪尔在半塌的楼梯上扯住自己的保镖怒吼,“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衣保镖一头一脸的血,颤抖着身体声音都变了调,“先……先生,是炸药!整个会场被埋了大量的炸药!”
“这怎么可能!”格雷迪尔一把推开保镖在还在簌簌震颤的会场通道里飞快走着,不顾四周的惨叫声和石头下落的声音打开通讯器连通保安部怒气冲天,“给我查出来是谁干的!”
“格雷尔先生——您,您在哪里,请快到安全——”
保全部的电话还没说完,第三波爆炸兀然而至,巨大的响声过后电话那端瞬间静谧。
保全部负责人哆哆嗦嗦对着电话轻叫:“格……格雷尔先生……”
“格雷尔先生?”
无人回应。
“快!快找人去营救!格雷尔先生被埋在地下了!快啊!”
而在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苍狼几乎是靠着本能一把扑倒了北舞,抓着人就滚到了擂台底下。四个大型探照灯轰然砸下,液晶显示屏瞬间炸裂成碎片,满场都是人群的惨叫哭泣声。
这帮以人命为乐的变态,就算再怎么不承认,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表现出人性本能的恐惧与无措。
苍狼死死钳着北舞的下巴不松手,胳膊上的青筋都快爆了出来。
这孩子被药物刺激地不轻,虽然没有失去理智但整个人都狂暴化了,这会儿正亮着一口细白的牙齿对着他的脖颈咬了过来。
“住手,不然我们都活不下去。”苍狼低着声音附在北舞耳边说。
北舞张着嘴不停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用还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打下苍狼的大掌。她的脑神经还处在极度活跃的状态,心脏一下一下跳动得飞快,她咽了口口水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这是……”
“爆炸了。”苍狼给的回应相当简单利落。
北舞也发现了这人似乎是不怎么爱讲话,比起之前那个被她弄死的夜枭,苍狼的话几乎少得可怜,除非被逼急了,不然就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
北舞仰起头看了眼那个原本巨大的圆形穹顶,借着微弱的光亮竟然能看到四处蔓延的裂纹。
就在这时,第二波爆炸轰然炸响。
“唔!”北舞一个不注意竟然被落下的石块擦了左肩,连皮带肉被齐齐削了去,让原本就一身鲜血的她更添了一片殷红。
一旁的苍狼皱着眉头看了浑身直冒冷汗的北舞一眼,垂着头就把自己手臂上的绷带解了下来,一层一层缠住北舞的伤口,顺便固定住她被自己一脚踢成骨折的左前臂。
北舞哑着声音问道:“我们会被埋在这里么?”
苍狼手下动作一顿,四处看看还在继续开裂的会场,又垂下了头。
北舞咳出了一口血,海-洛-因刺激神经的效果渐渐消失,原本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离死不远了。
就像是在应验北舞的猜测,第二次爆炸的余波还没结束,第三次的爆炸就已经开始。开裂的墙壁似乎是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摧残,整个穹顶开始塌陷!空气中传来刺耳的蜂鸣声,北舞难以忍受地将头埋进膝盖,右手死死捂住一边的耳朵,地下世界天摇地动!苍狼一把把北舞护进怀里在不断的震颤中靠着本能的反应能力跑到擂台与台阶交接处,石块不断砸落到他们四周,很快就将这里围成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
爆炸发生得很快结束得却很慢,不断颤动的大地和摇晃的山体还在继续着三次爆炸的余波。
北舞眉睫微动,睁眼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我瞎了么。”她轻声问道。
然后就感觉到苍狼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四处摸了摸,男人沉闷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你头上没有伤口,眼睛也没有受伤。是这里太黑了。”
“哦。”北舞顿了顿,又说:“我胳膊疼。”
苍狼又摸索着伸手碰了碰北舞受伤的左肩,刚刚绑好的绷带松松散散挂在孩子细瘦的胳臂上。
“绷带开了。”苍狼说着就摸黑一圈一圈把绷带绑了回去。
北舞眨了眨眼,发现睁着眼睛和闭着根本就没区别,索性就不再睁眼,手臂上传来阵阵痛感让她的神经始终处在清醒状态。
苍狼替她绑好绷带后就默不作声坐到了一边,北舞却叫住了他,“其实我说的是右边,我右手好像断了。”
北舞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苍狼甚至能想象到这个二十分钟前还在擂台上跟自己对战的孩子用那张漂亮到精致的脸轻声说话的样子。
“我身上的血应该不都是我自己的吧?你少了什么零件么?”北舞问道。
“没有。”
“我闻得到。”北舞轻笑了下,“我闻得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儿。”
“……小腿,被擦到了。”
北舞也不再过问,她双手尽断,就算想去摸索着看看对方伤口都做不到,而苍狼的解释绝对是在骗她。苍狼刚刚淌在她身上的血跟开了闸的尼罗河一样,一个擦伤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
北舞静默了良久,突然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苍狼还没想好要怎么接话,就听到北舞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来拉利贝拉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坐在一旁的苍狼默然无声。
北舞听着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声,突然就觉得真好。
临死之前还有个人在自己身边,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听她说完,真好。
“我不想死,从来都不想。可是我不死,他就可能会因我而死……”
大概是真的感受到了死神的降临,北舞就这么一身破败缩在黑暗的擂台底角落中,一边咳着血一边对着一个刚刚还跟她生死对决的陌生人断断续续说着,爆炸的余波,建筑的塌陷声和人群的惨叫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隔绝到了另一个空间,只剩下她低低的,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和些微笑意的声音。
“就算……就算是在狩猎场,我也是想活着的。哪怕活下来会那么艰难,可只要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你不会知道,他对我到底有多重要……我早就被变成了怪物,一个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怪物,只有他,只有他还要我,只有他还会在乎我。如果他不在了,我又要怎么活下去?”
有些感情被压抑了太久,原本应该永不见天日,却在这样错的时间错的地点被发掘了出来,最可笑的是,唯一的聆听者也真的只是聆听者,根本不能体会到这份感情的半分沉重。
这些却不是北舞能顾及得到的,她只是觉得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会一辈子就那么跟在伊洛赫身边,久到她觉得这些话都没了意义。可现实却狠狠击碎了所有的幻想,连带着那些她和伊洛赫一起的回忆在此时回想起来都是那么奢侈和遥不可及。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说出来的机会了,哪怕连倾诉的对象都是错的。
北舞低笑了一声,咽下涌到喉咙的那口血。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谁都不能从我手里夺走他,谁都不行。我以前想过,就算死也要攥着他一起,是不是很过分?可他……老是嫌弃我是小孩子脾气,为什么就没想过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他离开我。就算是现在也一样,我不是害怕死……我只是……”
北舞知道自己哭了,伊洛赫以前最烦她有事没事就哭,他说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她就克制着自己,眼泪这种东西,她已经很久都没再有过了。
可现在她却哭得不能自制,就算闭着眼睛也阻止不了眼睛里不断溢出的的透明液体,控制泪腺的那根神经好像崩溃了,仿佛要把这五年以来没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流个干净。
北舞抬了抬胳膊想擦去一脸的狼狈,可稍稍一动就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她才想起来自己两条胳膊都断了。
她放弃似的喘了一声,任由眼泪沿着脸颊聚集到下颌,一滴滴落了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四周无尽的黑暗,仿佛能透过这浓厚的黑色看到那个一头银发桀骜不驯的男人带着点无所谓的意味挑着嘴角对着她笑。
北舞无声勾起唇角。
“我只是,很想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