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舞曾经读过一个句子,说,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于她而言的离别,是在斐济机场候机厅里伊洛赫垂眸认真为她包扎伤口的样子,还有他从她身边跑开时渐远的背影。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离别了。所以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她都不知道,在拉利贝拉那片干旱贫瘠的砂岩土地上,那个让她几乎赔上性命去守护的男人,曾低下高昂的头颅弯下双膝狼狈地跪伏在地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直到喉咙嘶哑,只为能再看她一眼。
一切只发生在了那短短的一瞬间,从伊洛赫赤红着双眼向苍狼伸出手到烈焰扣动扳机,连0.1秒都没有。
伊洛赫伸出去的手就擦着北舞的头发垂了下来,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擦身而过的那一秒,他挣扎着想抓住北舞哪怕只是衣角,可身体像被麻痹了一样不受控制,只能狼狈地摔进土里。
……麻醉弹,正中后背的麻醉弹。
伊洛赫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眼底满是血丝。他颤抖着身体撑着双臂想爬起来,一把攥住苍狼的脚踝嘶吼道:“……给我,把她还给我!”
苍狼垂下目光,看着脚边这个高大却只能抓着他脚腕爬起来的男人,心中莫名悲哀。他抱着北舞问道:“你是她等的那个人么?”
如果不是,那又何至于此?
可伊洛赫已然魔怔,不顾逐渐麻痹的神经和神志,只拼了命地攀着苍狼的腿想抓住北舞。
“还给我!还给我——!”
苍狼直挺挺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看向了不远处再次举起枪的烈焰。
第二发麻醉弹到达得更快,弹头穿过衣服直接绞进了肌肉,麻醉剂迅速扩散到身体每个角落,伊洛赫整条右臂失去了知觉砸落在地。
伊洛赫瞪着眼睛死死看着,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喘息声,他抬起手掌,却管不住自己张开的五指,一根一根颤颤发抖。
“不……不!还给我!北舞——!北舞——!”
他摔在土里视线恍惚模糊,身体的知觉在飞速消失。
“还给我——”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
忽然间,北舞清澈的声音又在伊洛赫耳畔徘徊,他依稀还记得当初这丫头说这话时沉静的样子,眼底水波不惊,却带着深深的执着,仿佛在立下什么庄重的誓言。
“还给我……还给……”
一切终归平静。
生离死别,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奈也最不可说的事。伊洛赫以为自己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活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冷血杀手,却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被伤到跪地痛哭,以为自己当年没保护好母亲,如今绝对有能力保护好北舞,却没想到现实狠狠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什么阿努比斯第一高手,什么雪狼伊洛赫,什么科尔斯戴米尔太子爷。
他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也救不了。
生离也好死别也好,那些浮光掠影的百般嬉闹的往事,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自此断绝。从此就算日升月落人世变迁,烦恼忧愁荣华富贵,他们,都再无关系了。
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烈焰收起枪,远远看着昏迷瘫倒在地的伊洛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挥了挥手,示意克罗斯和诺亚上前去把伊洛赫抬回来。他们会在他苏醒之前把他带回委内瑞拉的主基地,之后的一切都将恢复到没有北舞存在过的日子。伊洛赫会变回那个桀骜不驯手段高超杀人如麻的冷血杀手。
会的。烈焰想。
走过米拉身边的时候,烈焰看了一眼被放在担架上生死不明的北舞,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身体上破皮烂肉,一身污秽。烈焰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离开了。
他并不后悔。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这么做。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选择。伊洛赫或许会恨他,但这和结果比已经很不错了。
巨大的直升机旋转声在他们头顶响起,烈焰抬头看了看那漆着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特有的雄狮标志的机身,鼻腔里一声低沉的冷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埃塞俄比亚政府军在这里的临时驻扎地。
直升机稳稳停了下来,先跑下飞机的却不是飞机的主人,而是一群医护人员。
米拉缓步走到直升机前躬身行礼,“主人。”
修伊诺走下舷梯,抬眼看着不远处被医护人员围起来准备抬上直升机的北舞,轻笑着问道:“死了?”
“回主人,小姐虽然情况危急,但还没有……”米拉飞快地看了修伊诺一眼,低声道:“努力救治的话,应该救得回来。”
“米拉,我这一路上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修伊诺挥了下手,示意手下先把人抬到他身边,然后撩开北舞脸上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黑发轻轻摸上她的脸颊,“我养着这孩子,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以前的事,会不会想杀了我?”
米拉不语。
“我也可以让这孩子和老师七七一家团聚的……老师应该很想念她。”
“主人,伊尔少爷……似乎很在意小姐。”米拉想了一下刚刚看到的事情,斟酌道。
“算了,带回去吧。”修伊诺一声轻笑,“米拉,我有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老师,他说得对,我的确不会伤害他的孩子。”
米拉应声答是,立刻安排起手下将北舞搬上直升机。
“我已经撤了格雷在拉利贝拉的管理权,现在你留在这边把后续的事情处理一下。格雷的话,随便送到哪个地方让他养伤,没我的准许不准踏足意大利。”直升飞机起飞前,修伊诺冷声道。
漫天风沙刮来,在拉斯塔山脉间奏起离别的悲歌,像是叹息。
后来,地下世界的人盛传,科尔斯戴米尔家族下属产业拉利贝拉竞技场遭到了恶意袭击,众多知名人士遇难,科尔斯戴米尔家族对此进行了一系列赔偿和交涉。当时负责拉利贝拉事务的科尔斯戴米尔家的少爷格雷迪尔也因这次恶意袭击受重伤,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的教父大人已经收回了格雷迪尔手上的权利,并且将其送往国外养伤。
而另一方面,埃塞尔比亚政府军与反政府组织在爆炸区附近有短暂交火,死伤不明。
同年七月,阿努比斯杀手榜第一高手雪狼宣布退出阿努比斯,从此销声匿迹,而现任阿努比斯负责人蝰蛇烈焰复出。
同时,地下情报组织最高层一纸降职令,原西欧情报总负责人威廉费迪南德(W)因随意泄露内部情报,剥除其西欧情报总负责人职位,立即押送总部接受处置。
八月,甘必诺家族顺位第二继承人雪斯莱雅甘必诺于其名下豪宅内被暗杀,死法干净利落一枪毙命。
九月份,鲁卡甘必诺肃清了原属于妹妹的家族势力,顺利登上家族主位。
那一年好像整个地下世界都开始动荡起来,像一场飓风过境,可除了当事的几个人,没人会想到,扇起这场飓风的会是一只那么不起眼的小蝴蝶。
而这之后,也再没有人知道这只小蝴蝶的下落了。
四年前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一样在北舞脑海中一一掠过。因为早年的药物问题,她的记忆力早就被破坏,能记住的,也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片段。她在修伊诺掌控下活了四年,从苏醒之后就开始追着伊洛赫的脚步跑,可如今四年过去,她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去,而她追逐的那个人始终毫无消息。
修伊诺偶尔会在那个海岸边的花园里让她陪着喝茶,也会问起为何她会对雪狼如此执着,哪怕每次逃跑后的刑罚让她那么痛不欲生。
“我并不认为雪狼是一个好的教导者。在教育你这方面他除了教会你一点杀人的小聪明外几乎没有任何成绩。至少作为一个职业杀手的基本素养他都没有教过你。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牵绊的,这一点我相信阿努比斯那样的组织里不会不警告你们。”
对此北舞总是漠然不答。她知道修伊诺说的是她对伊洛赫这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未有过答案。很可能,再过几年,当她很努力很努力也记不得伊洛赫的样子的时候,或许就会停下这种无意义的追逐。
或许,也是不甘。
修伊诺那老男人说,是雪狼亲手把自己交给他的。换句话说,是伊洛赫不要她了。
北舞还记得当初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暴怒的心情。她简直想当场撕了修伊诺。可这四年时间却一点一点证明了修伊诺当初的那句话——伊洛赫,真的不要她了。
在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她追寻了他四年后,她终于相信,是伊洛赫不要她了。
所谓弃子。
于是她借着暗杀索诺拉家族二少的机会,前后策划了近半年时间,辗转纽约日本,一路逃亡,只为能早日找到伊洛赫,亲口问出来。
北舞垂下目光,看着指尖捏着的那张小纸条,伊武雅刀的字迹映在眼中依旧清晰。
兹利坦。
这个地名对于北舞而言并不陌生,甚至还多少有些熟悉。可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写在纸片上的地名,却让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那种心脏都要被揪痛了的感觉,让她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本能地用手臂遮住双眼。
她害怕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北舞放下胳膊看向远处苏伊士运河入海口,灿金的阳光铺陈水面,细密如鳞。
离开东京第四十八天,她到达了这个沙漠和黄金并存的古老国度,这个和伊洛赫如此接近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