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几乎不太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科尔斯戴米尔用了接近六年的时间都没能找到你,我没想到你会被人送到阿努比斯,更没想到你竟然会和伊尔在一起。如果不是拉利贝拉的那次爆炸,我大概还要花上很久才能发觉你就是老师和七七的孩子。”
“你就算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北舞看着修伊诺的侧脸,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都死在了你的手上,你花了六年时间来找我这么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总不会是想补偿我吧?你觉得,我会需要么?”
修伊诺淡淡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是不是需要,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会派人找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老师和七七。”
北舞双唇蠕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了起来。
“我曾经答应过老师会照顾你,如果你当年没有意外失踪去了阿努比斯,你现在应该会在帕勒莫,而不是变成伊尔和格雷迪尔争权的牺牲品。这也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你把我困在帕勒莫,整整四年。”
“是。我知道你想去找伊尔,所以我也放你去了,让米拉一路跟着你,不过,你竟然和地下情报组织的人有联系,而且误打误撞进了九皇妖一家……”
是了,不仅去了九皇家族,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拜祭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夏七七,修伊诺怎么可能会继续允许她这么闹腾下去。可是伊武雅刀在背后替她挡下了所有的追查,还把她送到了埃及,任凭米拉本事通天也没办法在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游轮上抓她回去。这才有了后来在开罗和查尔特的相遇和兹利坦与伊洛赫对峙的发生。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关于她北舞的过去,关于她的家人,亲友,爱人。真心对她的人都已死去,活着的,不是因为她的父母,就是为了权势利益,利用,掌控,甚至囚禁……命运这种东西,到底能有多诡谲无常,有些人,真是注定了生来就是个错误。
北舞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身离开教堂的,她站在下着大雨的矢车菊花海里,雨水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包围起来,她怔怔看着从教堂方向慢慢走过来黑衣人,看着雨幕一点点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看着那些人向着自己聚拢过来,看着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米拉还是一贯的严谨有理,管家的制服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带着白色手套的手稳稳执在黑色伞柄上。他微微欠身,轻声道:“小姐,主人知道您不愿意回西西里,主人说过,如果您愿意,可以先去这里。”
米拉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伸出伞外的衣袖和手套很快就被雨水湿了个透。
北舞没有去接那张卡片,只是目光却透过雨幕看向了远处那个寓意着“幸福”的小村庄。天空阴得像是傍晚,村子里已经有人家点上了油灯,摇曳的火光暖和安详。
万家灯火俱明灭,未有一盏待良人。
北舞最后还是回了查尔特的那个家。
并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为了回来拿那只指环。那只用漠铁小分队十四条命打出来的指环。北舞想,她大概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了,仅剩的这一个玩意,还是不要弄丢了。更何况,如果把他们留在那个绿眼睛的骗子手里,估计这群人都要死不瞑目了吧。
推门而入的同时,一块浴巾当头盖了下来。骗子先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达令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不是说好的在家里等我回来的么?你看你,出门也不知道带把伞……”
“查尔特。”
“以后不要这样了,就这么突然不见了我真的很担心”
“查尔特!”
北舞挡开男人替自己擦拭头发的手,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我只是回来拿戒指,我要离开这里了。”女孩轻声说道。
查尔特抓着浴巾的手僵在了原地……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我这一个半月过得很开心。查尔……不对,应该是格雷迪尔才对吧。格雷迪尔科尔斯戴米尔。”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北舞以为自己多少应该是带着点恨意的,可实际上,心里只是空得像破了洞,没有什么恨,哪怕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很多事。当然也不再会有任何与喜欢有关的情绪就是了。
查尔特,cheater。
这个人,从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欺骗者。
北舞自嘲般勾了勾唇角,眼底神色死寂。
查尔特站在玄关处看着北舞的背影,顿了很久才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去见我父亲了。”
不是疑问句,是确定的陈述。
“这些,都不重要了。”北舞低声应道,“至少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男人低笑着重复着北舞的话,然后问道:“那这段时间又算什么?达令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又算什么?你都忘了么?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是格雷迪尔,你就想都否认了?”
“格雷迪尔,你不要这样,太难看了。你问问自己,那天说出那些话时有多少真心有多少算计,更何况我答应的是查尔特,而不是……你这个科尔斯戴米尔家的二少爷。”
男人几乎要为北舞这句话失笑了,“科尔斯戴米尔家的二少爷……我以为你会一直装作不知道,毕竟……我们过得很快乐不是么?”
北舞侧过脸看了一眼突然笑起来的男人,最终还是在拿了那枚戒指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快乐么?的确。
但是自欺欺人也总该有个限度。死死维护着一个虚伪的快乐,这跟当年她执着于伊洛赫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执迷不悟。她在伊洛赫身上得到了被迫分别的痛苦,又怎么会让自己在格雷迪尔身上再摔一次。
推门而出时,垂着头靠在一旁墙壁上的男人问她:“达令,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查尔特就是格雷迪尔的?”
北舞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住。
“总该让我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吧?”格雷迪尔带着一贯的微笑,亲和温暖,就像当初在尼罗河畔那样,深情得几乎让人觉得自己是真的被这个人爱着的。
“我们在塞卢姆分手的时候。”北舞迎着格雷迪尔的目光认真道:“那时候你跟我说,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一艘从日本开往开罗的邮轮,一个说着日语拿着日籍证件的游客,会有谁把她当成中国人,还说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除非是,原本就知道她根本就不是日本人。
她最初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怀疑格雷迪尔,毕竟这个人和四年前匆忙见过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不管是从性格还是长相而言,变化都太大了,除了相似的瞳色和发色,查尔特和格雷迪尔根本就是两个人。一时间连她也没把这个跳脱的骗子先生当成当年那个阴沉却骄傲的科尔斯戴米尔二少爷。
格雷迪尔很聪明,至少就北舞而言,这个人揣摩安抚人心的能力很是厉害,演技更是一流。每一次欺骗过后北舞就会对这个人加一分芥蒂和怀疑,可每一次都会被他一点一点消除掉。
偷手镯的事情过后,这人能在两人闹掰的情况下跑到漠铁要求跟着小分队上战场,在那次小队全灭的任务中,是他带着救援最早一批到达,还帮着她打进了独立军军事基地,在她重遇伊洛赫彼此互相伤害后,也是他格雷迪尔带着她来到格鲁克,带她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如果不是修伊诺的到来,北舞不愿意确定查尔特和格雷迪尔是一个人。
所有或是战火连天或者静谧平凡的生活都是假的,连这个人都是假的。巧合的都是刻意安排的,牺牲的都是一颗棋子,格雷迪尔还是那个阴沉骄傲的少爷,只是学会了怎么去伪装,用美好的谎言诱使别人一步步走进自己的陷阱,手起子落就是十四条人命,所谓一人千面。而这之后,更多的人在北舞看不到的地方被这个男人算计在股掌之中。
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的血液传承里,就带着本性的贪婪和冷情。
北舞差点就真的被骗到了。
格雷迪尔低低笑道:“竟然是那么早,那这么久以来,我做的这些事在你眼里岂不是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北舞沉默着,没有回答。
格雷迪尔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盯着天花板转了好几圈,直到眼眶里那莫名的酸涩感褪去才哑声说道:“既然这样,达令你想杀了我么?”
“不想。”
“那……你还是想去找我哥哥?哪怕他抛下你两次?”
北舞戴着指环的手一紧,声音也沉了下来,“格雷迪尔,你不要忘了我和伊洛赫之间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是出力最多的那个人。不管是拉利贝拉那次爆炸,还是漠铁小分队的全灭……关于科尔斯戴米尔家族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想再沾上一丁点儿。”
“你觉得可能吗?你生来就带着科尔斯戴米尔的印记,就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科尔斯戴米尔也是你唯一的归属,就算你再不承认,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会的。”北舞深吸了一口气稳稳推开门。
“总有一天我会摆脱你们的阴影。妈妈当年到死都没做到的事,我不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