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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心病

作者:吴越风|发布时间:2026-07-24 12:20|字数:2575

  长生和金生兄弟两人的婚事办好,柴春梅也算是去掉了一块心病,就指望着老天能够风调雨顺,家中的日子可以好过一些。赵家种的地还是那么多,由于戎家引来了湖水,这几亩地的收成不错,也不用太担心旱涝灾害。赵家又不用交田租,这点地养活全家绰绰有余,再加上山上多多少少可以有些额外收入,他们原本的日子是过得不错的。这种好日子在日本人来了以后没多久,就戛然中断,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最先是日本人砍光了张石山上的所有大树,只留下一些马尾松和杂树。山上的这些小树,光是供大张巷张家和赵汉昌自家作为烧柴是够了,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每年光修剪下来的树枝,除了供烧柴,还可以卖掉不少——卖得的钱大部分归张家,但赵家也可以有一笔收入,现在这笔收入基本上没有了。山上的一些马尾松和杂树,以前被覆盖在高大的雪松之下,长得很委屈、很艰难,现在上头没了遮盖,它们有了自由伸展的空间,长势不错。这些杂树现在又可以在烧柴之外提供一些富余了,今年赵汉昌就卖掉了一些。但是这点卖柴的钱连以前的一个零头都不到,大张巷张家这两年的日子也今非昔比,赵汉昌将卖柴所得全部交给了张家。

  山上的收入基本上没有了,可是支出却是有增无减。两个儿子的婚事,基本上把春梅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用掉了,再要存出钱来比以前难多了。这不光是收入减少,家中又添丁进口,还由于日本人年年增加的各项捐税和杂费。

  日本人来后的第一年,捐税杂费就开始征收,但那时他们的手还没有直接伸到每一个角落,赵家的捐税一向是由张家承担的,所以他们家并没有感到压力。从日本人来后的第二年开始,赵家的捐税,除了张家继续缴纳以外,赵家也要重复缴纳一部分。他们缴纳的各种捐税杂费,名目一年比一年多,现在已经到了每个月都会增加一两项的地步,那些繁多的名称以前闻所未闻,谁都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陆士泉名义上还是村长,但是实际上他这个村长的权力,除了为日本人征收各种苛捐杂税以外什么都没有。他对日本人交代的这个事情不敢不做,而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他又不得不得罪一个村的乡亲,还常常不能让日本人满意,真是两头不讨好。长此以往,他即便是在陆姓的村民中,威信也不如以前了。

  陆炳兴越来越得到日本人和韩金发的青睐,他也越来越春风得意肆无忌惮,越来越不把陆士泉放在眼里。就在长生和金生讨媳妇的日子过后不久,这一片的“新民会”分会长在日本人面前和韩金发争宠,结果没能斗过韩金发,两人结下了仇隙。韩金发表面上没对分会长怎么样,但暗地里唆使手下的打手,假借抗日游击队的名义打了分会长黑枪。分会长侥幸逃过一死,但被吓破了胆,从此畏缩不敢出头。陆炳兴在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中,因为站在韩金发一边,所以后来居上,又经过一番手脚,终于将城西分会长的位子揽到了自己手中。

  “新民会”都是日本人豢养的一群狗,被他们利用来作为统治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工具。这个汉奸组织虽说权力不小,但毕竟不是一个行政机构,不能名正言顺地对地方上保甲长们发号施令。这次陆炳兴得到韩金发的赏识,为了犒赏这个奴才中的奴才,韩金发通过日本人,由“县长”委任他当了纵山乡的乡长。如此一来,陆湾村的村长陆士泉就正式成了他管辖的手下,陆士泉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了。

  这一段日子,陆炳兴忙于狗咬狗的撕斗,回家的时候少了,偶尔回家来也只是在母亲面前应个景就走,顾不上别的事情,赵家也没有受到什么骚扰。可是随着恶狗相争的闹剧落幕,陆炳兴回家的频率又变高了,春梅看到他在门前晃来晃去的身影,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保镖又增加了几个,心中不免泛起隐隐的担忧。

  今天天气好,快到收麦子的时节,气温还不是很高。陆炳兴又回村来了,他现在身价上去,和他死去的爹一样不再走路,坐上了藤榻。抬藤榻的两个人很在行,脚步细碎均衡,速度不快不慢,他躺在上面随藤榻有节律的摇晃闭目养神。偶尔他睁开眼看看,天上有一层薄云,阳光并不刺眼,夏日的风从身上拂过,暖洋洋的很舒服,并不觉得太热。前面就是赵家住的“坟堂屋”,赵家两个儿子成婚时粉饰过的墙面,经过了一年多的风雨,又显出了陈旧的痕迹。陆炳兴看着赵家的大门,门开着,屋里屋外都不见人,看来他们家的人不是出去干活,就是在里屋忙活。他不禁想到了那个王慧娟,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王慧娟的死,全是因为春梅让长生休了她,这才将她逼死。王慧娟死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周边的乡邻们渐渐得知了真相,都对他的为人嗤之以鼻,让他的“名誉”受损。这还不算,王慧娟一死,还让他少了一个寻找乐子的对象。想到这里,他心里的恨意又起,暗暗咬牙。

  过了赵家,到陆湾村也就没多少路了。陆炳兴进村以后,先回家看了看妈,也没什么说的,就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接着他就出门去找陆士泉——上个月的捐税还没有交齐,这个月新的捐税又下来了,这个陆士泉办事越来越不卖力,必须去敲打敲打他。

  陆士泉在家,看到陆炳兴进门,不管乐意不乐意,也只好上前应付,他说:“炳兴,今天怎么想起回家来了?你现在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难得有空了。”

  陆炳兴听他招呼自己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直呼名字,并没有尊称自己一声“乡长”或“会长”,心里老大不快活。他操着长官对下属的口吻说:“村长,这个月的捐税下来了,还是按照人头和种的地亩摊派,交粮食和交钱都可以。”说着掏出一张纸片递了过去,“这是这次该收的钱粮数,一条条都列清楚了,你照着上面的条条,再按照村里的户口收。太君说了,从今天开始,半个月收齐。还有上个月的钱粮,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到现在还缺了不少?太君可是发火了,限你这次一块补上。”

  陆士泉接过纸片一看,见比上个月又多出了几项新的捐税,皱着眉头说:“炳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实在拿不出钱粮来了,你能不能和太君商量商量,至少也缓一个月,等到这季的粮食收下来再交吧,要不然有的人家会饿死人的。”

  陆炳兴不阴不阳地说:“饿不饿死人我管不着,你是村长,太君问我要钱粮,我就问你要。你怎么去向大家要和我没关系,要是误了太君给的期限,我只管找你。”

  陆士泉被他这种不顾村民死活,不讲邻里亲情,还有阴阳怪气的口气激怒了,他大声说:“那好,我这个村长不干了!要收钱粮你自己来吧!”

  陆炳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但他只是愣了片刻,就恶狠狠地说:“你想不干也不行!要是你收不齐钱粮,日本人自会找你算账,你看着办好了!”说完拂袖而去。

  陆士泉气得站在那里半晌不动弹,儿子从外面进来,看着不对头,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还在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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