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巷张家大宅,气派十足的大门东面,有一个略小些的门。这小门说它小,只是因为拿它和正门相比显得简陋一些,其实也是条石砌筑,门楣上有一方石刻,上书“紫气东来”四字。这个门和街上别人家的大门相比,那还是气势大了不少的。
东边这个门里,是张家的一幢别院,年份比西边的大宅老了一些,规模也差了许多。
张府的大管家陈西元,服侍过张家老少三代,张家早就把他看成了自家人。他的身份是可以住在正宅里面的,张家也一直在那边给他留有一个房间。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那边住过,一直都是住在东边的老宅里,和大部分的仆人、丫环、长工们为伍。近几年他年纪大了,张继宗请了个年轻的管家,让他遇有大事时指点指点,平时就不劳动他了,让他颐养天年。
张继宗在陈管家栖迟养老之后,命人将正宅中那间一直空着的屋子重新收拾一遍,延请他住到那里去。陈管家却依旧婉拒了,还是睡在东边老宅里,和那里住着的下人们相处甚洽。
现在,东边那个门上挂着白布幔幛,门口有人守着,引领前来吊唁之人。陈西元只是个管家,如此的安排已属逾矩,可见张家并未把它当成外人。
柴春梅和美瑛到了张家的大门前,门口早有人看到,知道春梅和张家的关系,连忙奔进去通报。她们两人刚踏进门槛,张嘉骥已经从客厅门里快步走出,迎上前就叫:“继娘。”——他从小喝着春梅的奶长大,和春梅极其亲昵。张昌谨在嘉骥周岁的时候,就让他认春梅做了继娘,直到现在他二十五六岁了,只要见到春梅还是这么叫。他已经定了亲,马上就要办喜事成家,但是在春梅面前,他却依旧还像个孩子,和儿时没很大的差别。
张继宗夫妇听到春梅来了,也从客厅走了出来。大家见了面,春梅虽说是嘉骥的继娘,在张继宗夫妇面前,还是守着做下人的规矩,不敢逾越分寸。倒是张继宗并不讲究这些,他对春梅说话很随意:“长生的娘,你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家里还好吗?”
春梅不知怎么说好,只好含含糊糊说了句:“还好,最近没有什么事。”
美瑛小时候在益民小学读书,和张嘉骥的弟弟嘉骏是同学,有空常到张家玩,张继宗夫妇都很喜欢她。他们夫妇两个没有女儿,朱丽英差不多要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了,那时候常常让嘉骏中午把美瑛叫到家里来吃饭。美瑛长大以后,除了送柴禾,其它时候基本上没空到张家来。后来他们听说陆湾村的陆炳兴逼迫美瑛,都很为她担心。现在美瑛来到面前,朱丽英上前拉着她嘘寒问暖地,很是关心。
嘉骏和美瑛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同班,两人的关系也很好,只是他脸皮薄,站在他娘后面看着不说话。
他们说了会儿话,春梅就提出先去祭拜一下陈管家,张继宗亲自陪着她们,从通向东边老宅的小门过去,到了灵堂。
灵堂里拉着白布帷幔,点着长明灯,还挂着几幅挽联。由于天气还不冷,陈管家已经入殓,只是棺盖尚未上钉。灵堂正中挂着陈管家的一张画像,很大,画得也很好,栩栩如生。春梅看着这张像,想到陈管家生前对自家的关顾,不觉悲从中来。她生性倔犟,这些年的磨难,更让她的性子变得很硬,再难的事都不会落泪。但现在面对陈管家的灵柩,她的眼睛还是湿了,几颗泪珠滚下了脸颊。
上香拜祭完毕,一行人又回到西边大宅。春梅问起了陈管家怎么会跌跤?这一跤又怎么会让他一病不起,竟至于驾鹤西归?
张继宗对她说了说事情的经过,告诉她郎中诊断后说的:陈管家身体本无大病,体质也可以,只是长期忧思淤积致心脉受损,才至于此。大家想起这几年世道乱,他为了张家劳心劳力,对赵家之事也能帮则帮,都不禁唏嘘。
说过陈管家,张继宗又问起美瑛之事,春梅如实相告。她叹了口气说:“这几天陆炳兴不大来逼我们,不知道他后面还会弄出什么花样。要是陈管家还在,或许他还能帮着想想办法、出出主意,现在他走了,就又少了一个出主意的人。哎,真不知以后怎么办才好。”
张继宗也摇头叹息,他说:“陈管家在的话,也没什么好办法了。他以前虽然从没和我们说过,但我知道他在道上交有一批老弟兄,遇到有事互相之间真能做到两肋插刀。现在他那些老弟兄也都老了,不少已经过世,后起来的一批新人,和他们这些老弟兄格格不入,不听他们的话了。”
张继宗接着问起美瑛今后有什么打算?美瑛回答说想不出什么法子,只有过一天是一天。
这时候,一直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没有吭过声的嘉骏突然插嘴:“我倒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办得成?”
张继宗正把茶杯朝嘴边送,听嘉骏一说,连忙放下茶杯说:“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
嘉骏平时脸皮薄,人多时不大爱说话,现在说到正事,他却并不怯阵,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我们读书的时候,戎家的小姐戎伊馨和我们是同班同学。她读书成绩没有美瑛好,对美瑛很佩服,所以和美瑛还算要好。现在戎家又回来了,他们家的势力,一般的人是不敢得罪的。戎伊馨现在在这边的家里,没有到江海去。我们要是能去求求她,只要她肯帮忙,应该会有办法的。”
美瑛有些迟疑,犹豫着说:“我和她从学校毕业以后,一直没有来往过,现在去求她,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再说去求她的话,让她怎么帮我呢?”
嘉骏平时有点腼腆,此时却显得很有主见:“我看你只要留在家里,那个陆炳兴就会找你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离开滨湖。戎家在江海开了那么多厂,这里的很多人都到江海去做工了。他们家每逢招工,对滨湖去的人就特别照顾,能收的都收。我们就去求求戎伊馨,让你到她家在江海的厂里做工去,要是她肯帮忙,说不定还能给你安排个好些的位置呢。”
春梅没有出声,好像还在考虑。张继宗看了看春梅,带点试探、询问的语调说:“我看这办法可以试试,你看呢?”
春梅还是犹豫不决,不吭声。美瑛开口了:“只要戎伊馨肯帮忙,我去。总比在这里天天提心吊胆的好。”
张继宗宽慰着春梅:“戎家只要肯帮这个忙,美瑛去了,他们底下的人会照顾她,不会让她吃亏的。我看你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孩子们大了,让他们出去闯闯也好,也可以减轻一点你和汉昌的负担。”
春梅这才做了决断,犹疑地说了声:“只是不知道这个戎小姐肯不肯帮这个忙?”
张继宗见她拿定了主意,这才说:“我想应该肯的,就让嘉骏陪美瑛去找戎伊馨说说。我和戎家也有些来往,我也去找找他们的管家,让他也出出面,应该没问题。”
春梅没有反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家又说了会儿话,春梅就要告辞。张继宗哪里肯答应,非要留她们母女吃了饭再回去。春梅推却不过,只好留了下来。
吃过中午饭,春梅和美瑛回到家里,刚刚坐定,一个让春梅和赵汉昌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走到门前,一眼看到春梅,马上激动地叫了出来:“姐!春梅姐!”
柴春梅一时有些犹豫——来的人看上去很面熟,但是她想不起是谁,她也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她想到的那人。听到来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春梅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是还是犹犹豫豫地问道:“鑫昌?你是七弟鑫昌?”
来人几步跨到了春梅面前,大声说:“是,我是鑫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