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晖唱了五遍《明日歌》。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来秋去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温缘背对着众弟子,微微睁开了双眼。
眉间的一点朱砂,如同凝固的鲜血,生生刻眉间心上。
而此刻这血液从凝固中恢复了,带着温度和怨恨,重新凝结成一个红色的珠子,蓦然离开原本的位置,浮空于温缘眼前。
而原本有着朱砂的地方,此时却是光洁一片。
温缘低声说道:“父母和安归姐,我定然为你们报仇……”
“护法可是在有事需要弟子们去做?”
这小子该装傻的时候还是很会的嘛!温缘心想道,随即又含糊不清地念道:“哎呀安归姐,你怎么还呆呆坐在这里?你的心上人可是在外面等着你呢”
红珠子似是听了她的呓语,有所震动。温缘透过那红珠子,看着那一出出往事——温安归。
这个少女没有倾城绝色,却别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美丽。
她家里开着一家客栈,不大不小,但维生足已,还能攒下不少钱。
她的父母是不是吵嘴,但是两人却很是恩爱。一回去参加别人家的婚宴什么的,她爹就要拉着她娘亲的手去,别人笑孩子都大了还这样,她爹得意地说道:我家媳妇我想什么时候拉手就什么时候拉手!结果当时她娘亲就甩了他的手,说道:呸,说好今晚你洗碗,我才勉强同意,装什么装?
她还有个妹妹,小她四岁,和她长得很像,姐妹两人感情极好。除此之外……
她还有个心上人。
她的心上人是个英雄,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又习得一身武艺。
温安归知道,这不是她配得上的人……
温安归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他追缉恶人,从这里路过,在这边歇歇脚,住宿了一晚。
那时候温安归怯生生地端着茶上来,道:“客官,你的茶。”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头也不太地说道:“放这里吧。”
他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只是看到了他的背影,沉稳而令她莫名心动。
只是在院中偶遇,温安归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荡秋千,妹妹使坏,当姐姐坐上秋千的时候,用力一推,还没坐稳的温安归一下子就被甩了出去,她想这次可能会摔得惨得要死,闭上了眼睛。
但是她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那人路过,就顺手接住了温安归。怀中的温安归察觉出异样,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看到了他翩翩少年郎,眉目俊朗,抱着她的手臂孔武有力。
她的心上人,是一个英雄。
温安归脸上红得不得了,一下子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下来,闷着头跑到内屋,但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些行为太失礼数,又回过头来,藏在门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小声道:“谢谢少侠搭救……”
她妹妹在后面笑弯了腰,温安归更是脸红。
那人也笑了,道:“举手之劳,不谢!”
不知有意无意,从此之后,那人常在她家客栈歇脚。
每次她从窗户里看到他的马停在马棚里,就知道是他来了,心里止不住乱想,娘亲唤她给客人上菜,她偏要端着茶去;爹爹叫她给客人送水,她居然给人家换了床被。
妹妹老是笑她,看她一发呆,就说:
“哎呀安归姐,你怎么还呆呆坐在这里?你的心上人可是在外面等着你呢”
那时候温安归青春正好,伊人如花。
温安归知道,她的心上人不是她配得上的人。
她的未来多半是找到一个老实人嫁了,从此相夫教子,平凡而温馨,或许也会像她的娘亲和爹爹一样,打理着自己的客栈,平日里忙忙碌碌地,还时不时得管管胡闹的孩子们,闲下来的时候就一家人一起去附近走走,孩子们卷起了裤脚,在河水里玩闹,她那老实的丈夫也会偷偷牵起她的手,认真地说一句我媳妇真好。
当她老了以后,闲来无事,她也会晒着太阳,悠悠怀念年轻时候的暗恋,想想以前自己的青涩和苦闷,和孙子们絮絮叨叨地说她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大英雄,英俊潇洒,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又习得一身武艺。到时候她的老头子会在那边瞪眼着眼说,他还遇到过那时候江湖第一美人呢!大家哄笑一场,无人当真。
她还是在那里惆怅地念叨着:我真的遇到过一个大英雄呢。
岁月若是这般缓缓流逝,多好呀。
命运忽然转了个弯,掉入了无底深渊之中。
温缘道:“安归姐,你路上小心些!”
他又来了。
慢慢两人多了些话,也多了些熟悉。
温安归看到他急躁不安,偷偷弄了些安神的东西,给他送了上去。他心不在焉地道了声谢,温安归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忍不住出言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那人想这少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说了事件的原委。他这次追杀一群华煞派的恶人,但是那些人却极为擅长易容之术,三番两次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让他丢了脸面,父亲也怪罪下来。这两人之内若是还取不下那些人的人头,父亲怕是从此再也不会重用他了……
温安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笨拙地劝了几句,说少侠你一定会捉到那些人的。他本也不觉得这少女能说出什么,敷衍了几句,又忽然得到底下人的线报,说是发现了那些人的消息,便匆匆离去,剩温安归一个人捧着一碗安神汤,茫然不知所措。
温安归失落地端着汤下去,那边娘亲又扯开嗓子叫她去做事,她匆匆放下那碗汤,端着饭菜上去了,但脚步像是飘着的一样,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呆呆站在那一房间的门口,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回过神来,却听见了屋内人提到的三个字:
叶、来、默。
一人说道:“哈哈!这人追我们追了那么久,却连今天我们从他旁边过都没察觉!屡战屡败,果然沉不住气了,一听消息就追了上去,都不知道是个陷阱!“
另一人说道:“我们就在这里悠悠吃着小菜,喝着小脚,等着他们带着叶来默的人头回来,爽快!”
“说起来我们之前叫的菜,怎么还没端上来?”
温安归脸色惨白,此时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妹妹正巧路过,看温安归呆呆守在门口,以为姐姐又在想她那心上人,本想再取笑姐姐几句,但是看姐姐神色有变,以为是姐姐那里不舒服,赶紧接下了姐姐的菜,道:“姐姐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快去休息一下吧,我帮你把菜送了。”话罢她推门而入,笑道:“客官们久等啦,这就是你们的菜。”
出来后仍然看着姐姐呆呆地站着,妹妹拉她下来,道:“你这里是中什么魔了?”
温安归慢慢道:“那些人,就是叶少侠追踪的华煞派的恶人。”
“啊?”妹妹又赶紧掩住嘴,小心翼翼道:“怎么会……”
温安归缓缓地说:“他们设计了叶少侠……给我一匹马,我要赶快追上去,告诉他!”
至此一幕,红珠子竟然滴下几滴血,落至床榻,却又似泪痕。
温缘道:“娘亲,爹爹……!你们怎么能抛下女儿和姐姐呀……”
红珠子里的场景行进得越来越来,终于到了那一幕——
得知了消息的叶来默反而将计就计,成功杀死了大部分人,而令叶来默咒骂的是有那么几个人逃走了,看他们跑的方向,似乎是客栈。
叶来默又想起温安归所说的还有两人在客栈里,心想这两人大概就是老大,手下人败了也必须去给老大通风报信,又追回客栈来。
没想到客栈里的华煞派的歹人,竟然得知了他们的这一切都毁于一个小女孩的手里,当场杀了温安归的父母泄恨!
温安归回到客栈的时候,看这一片狼藉和两具横尸,她呆住了……她怎么想得到,得了这样的结局?!
妹妹躲在了空酒缸里,她偷偷看见是姐姐回来了,一跳而出,哭着叫道:“姐姐!!!!爹爹和娘亲……”
而没想到她身后,竟然还躲着一个人!
那人一刀想要斩断她的颈部,还好叶来默手疾眼快,一箭射中了那人,那人愤恨,临死前看向温安归,恶狠狠地说道:“我留下这小畜生,就是想当着你面杀了她!现在失手,倒也不算亏,你看你的父母,他们死的时候多惨呀,哈哈哈,都是有了你这个好女儿!”
叶来默又一箭,那人颓然倒下,温安归心中百种情绪混杂,一时间悲愤过度,竟流出几滴血泪来。
她本来有一对恩爱的父母,一个休息的家——
叶来默来不及安慰她,先带人再去追杀剩下的人,只剩下温安归和妹妹两人,跪在父母身边,沉默无话。
温缘呓语道:“叶来默……叶来默,我要让你死不得超生!”
叶来默追击后几乎将全部人一网打尽。
但是“几乎”,就意味着不全是。
少了,三个人头。
叶来默这下犯难了,平时少了三个人头,父亲也必然不会责怪于他,但是如今父亲对他……
有手下献计:二少爷,那客栈里,还有客栈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头,我们说是他们本来就是那群歹人易容伪装的,割下他们的人头,也可以凑个数,反正他们都死了……
叶来默沉默了片刻,道:那也还差一个。
手下知道,他这是默许了。
手下人要去割那客栈老板和老板娘的人头的时候,温安归不可置信,扑在来人的身上,怒道:“我为了帮你们害了父母性命,你们却要割下我父母的头?!”
手下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这位小姐,我们公子还差三个人头呢,你父母死也是死了,倒不如做点贡献?”
温安归一愣,悲愤叫道:“‘死了也是死了’?恩将仇报的一群畜生!我心心念念怕你们遇到不测,你们这这样回报我?”
妹妹也是怒到了极点,脱口而出道:“叫那个叶来默滚出来,我姐姐对他这般一番情意,他怎么这样?”
她这一说,旁人愣住,然后又阴阳怪气地笑了:“我说这小妞怎么那么积极呢,原来是存了想高攀我们公子的心……”“啧啧,你真别说,要是她为救公子害死了父母这一举动在江湖上流传出去,公子说不得真得娶她为妻……”“怪不得不让我们取她父母人头,要是她父母被说成了是歹人,她的苦心就白费了……”
温安归吼道:“你们胡说,我从来没动过什么歪心思!”
有人阴笑道:“哦?”
温安归凄惨道:“我是喜欢他,但是我……”
没等她说完,有人一口唾沫吐到了她脸上,不屑道:“你也配?!”
这时候叶来默不得不出来了,阻止了手下的非议,咳嗽道:“在下确实需要这两个人头……姑娘你放心,在下也不会辜负你,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出来,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个妾如何?”
可笑。
空付一腔深情,只得家破人亡,众人鄙夷!
实在……可笑!
温安归忽然笑了,笑容里怀着深深的恨意,道:“都是我自作多情,害得我父母凄惨死去,害得我姊妹无家可归!而现在,他只想割了我父母的人头,凑齐他的战功!哈哈哈,真是可笑!”
她这一笑太过渗人,妹妹不仅害怕道:“姐姐,你……”
温安归却瞬间冷静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道:“小妹,都是姐姐的错。”
妹妹红了眼睛,哽咽着开口道:“姐……”
温安归将目光转向了父母,向父母恭恭敬敬地磕上了三个响头,道:“长女不孝,不仅为父母引来祸害,还让父母死后也无法入土为安。”
叶来默闻言喜道:“你这是同意了?”
温安归沉默了片刻,道:“但是我要让妹妹先离开,她看不得这些场面。”
叶来默自然连忙答应,妹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姐姐!你疯了!”
妹妹不肯走,温安归便求叶来默派人将她带走。几个人架着妹妹将她拉走,将她拖到马上,一拍马屁股,那马便长啸一声朝前方冲去,坐在马上的妹妹只听到了风声和姐姐疯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割下我父母的头之后,不是还差一个人头么?!送你!我死之后,便化作厉鬼,日夜缠绕你们,不死不休!!!”
温安归面目狰狞地朝叶来默冲过来,气势骇人,叶来默下意识抽剑一挥——
伊人,已逝。
已经快到了结局。
温缘喃喃道:“请帮我,报仇。”
辗转了半月,妹妹见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叫温缘,小小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却是华煞派的护法,心狠手辣。
她磕头道:“求求你,帮我报仇!”
温缘沉默不语。
她道:“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求你帮帮我!就算是要把我这条命拿了去,也求求你……”
“……忘了这些,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你也会遇到一些好事的……”
她凄惨笑道:“但是日后的日子里,我将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
“……我这办法,不仅要你的命,还要连你的魂魄都消散。”
“那就拿去吧?”
“……”
温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却忽然低声唱起了童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来秋去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见温缘依旧沉默,她道:“我只愿此仇得报后,我家人都能在九泉之下安息。对于我来说,若是大仇不得以报,即使活到了一百岁又如何?”
她郑重磕了几个响头:“请帮我,报仇。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红珠子内之景,完全结束。
屋内的温缘忽然唱起:“春来秋去老将至。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
屋外的吴晖突然向同伴拔刀相向。
屋内温缘将红珠子握在手心,握紧,红珠子碎了。
那颗珠子是……她的魂魄所凝结而成。
她的真名叫什么呢?
温缘问过她这个问题,而她只是说,自己不过是为了报仇尚在人间的一缕孤魂,借了姐姐的名字,就是为了不忘仇恨。原本的自己,也死于那场灾祸中了。
谁都不知道,这个少女究竟叫做什么。
她无名无家,混入华煞派中,日日吃着毒药让自己身含剧毒,她献出自己头的时候,笑言要这次也要凑齐三个人头。
一个,当日杀她家人的华煞派教徒。正是那颗用来冒充华煞派掌门的人头。
一个,是她自己。
还有一个,是叶来默。
又是三个人头……
温缘轻语:“我定然,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