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这种东西，玄之又玄。
但是整个天上宫的人，都相信命运。原因无他，因为他们自认为自己便是天命的执行者，每每来到人间，掀起一段腥风血雨的时候，被问及为何要这么做，他们都回答，因为这是上天的旨意呀。
可天上宫的人们，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便是执行天命的人，就下意识地将自己划分出命运之外。反而，因为自己的职责，更能体会，何为人生，何为无奈。面对命运，他们不敢抵抗，只能默默服从。
陆言虽然没有去执行过天命的任务，却也在这种氛围中，带上了几分半信半疑。
“不会改变的。……你们俩，还年轻所以不知道。但是，命运可是不会改变的，也难以对抗的呀！”
当陆言摸进白塔的时候，大哥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
像是一遍遍警告，在他进入白塔之后，越发在他耳边不停回响，扰得人头疼。陆言听过，进入白塔的人会受到白塔的影响，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影响。耳边如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吵得让陆言都忍不住迁怒起说这句话的大哥。
“你们俩，还年轻所以不知道。但是，命运可是不会改变的，也难以对抗的呀！”
又来了。一遍一遍的重复，越说，越带有警告和威胁的色彩。
陆言喃喃道：“命运么？”
他没有感受过命运的威力，反而，似乎总是反着它。
传言在出生的时候，他便不被看好，总有人说这个孩子活不久。但是，他不是一直自在地活到了今天么？虽然父亲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但是在祖父的庇护下，自己倒也还逍遥自在。
又有传言说，他红发黑瞳，必然是那位开创了天上宫的先祖转世，此生定是天上宫里顶尖的人物，天上宫有了他，就会走向再一次的辉煌之期。但是令人们失望的是，他虽然武功极好，却总是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他更喜欢去那人间走走，去尝尝人间的小吃，看那月升日落，春去东来。
陆言按了按头部，不再去想这些无稽之谈。
日后的无数事情也证明了，这确实是一个，强大到能扭转命运，肆意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的人，这样的陆言，似乎命运也拿他没办法。
只唯独有一样，他扭转不了，也改变不了。
在白塔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的陆言，忽然想起了二哥说的一句话：“恋爱就像是一种命运呀，阿言！”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那日，她在众多天上宫弟子的围绕下从传送阵里出现，身上拷着枷锁，手上捆着金色的丝线，被人牵引着。看起来，多半是天上宫按照天命从人间带来的。
那么，她会不会被关在白塔里？
陆言摇摇头，想自己真是无聊想多了。白塔是天上宫最为重要的地方之一，向来只关押十恶不赦、天地不容之人，那姑娘就算犯下了什么，也不至于到白塔里去吧。
他只知道那须臾石在白塔深处，却摸不准究竟在哪一层。而白塔守卫极为严格，即使是他，也费了极大一番周折，才进入其中。若是一层层找，那么被发现的机遇极大。一番斟酌之后，他决定，直接去最下面一层。
白塔名字中带白，整个塔身却是黑色的，共有二十九层，其中上十一层为天上宫所有天命的记录，下十八层象征着十八层地狱，关押着众多犯人。塔体极长，又加之天上宫本就是浮空于云里雾间的一个岛屿，白塔的最高三层便在那云之上，高高插入天际。而白塔的最下三层便深入了地底，黑暗而压抑。
当陆言冒险进入最下一层的时候，耳边的低语似乎渐渐不再是大哥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尖锐的女声，语速越变越快，也越变越疯狂：“命运可是不会改变的，也难以对抗的！”
好烦人呀，陆言想。
但当陆言千辛万苦终于在最后一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落了灰的须臾石时，他下意识地不敢碰了。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弦索网将其套住，便想离开。
那耳边缠绕着的话语疯狂地吼着：
“不能改变，不能对抗！”
话罢，忽然变成一阵歇斯里地的狂笑，这笑声有如一个导火线，顿时掀起了整座白塔由第二十九层到第一层的疯狂而诡异的笑声，一阵阵笑声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恨意！
幻听会到这种程度吗？陆言连忙收回网住须臾石的弦索网，运起轻功，朝上方奔跑。
白塔忽然一阵震动，陆言脚下顿时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他越发努力地逃离空洞，空洞的面积却越蔓延越大，无数人人鬼鬼的笑声哭声惨叫声都从其中喷涌而出，隐约有不知哪里来的鲜血顺着空洞的滑下，不见落地。
白塔之下，难道真是地狱？
陆言费力地逃跑着，白塔之中的空间不断被扭曲着，那黑洞慢慢凝结，变成了一条没有眼睛的黑色凤鸟，空洞的眼眶里不停地流着鲜血，落下便变成一个个血红的人脸，地上变成一声惨叫，人脸扭曲挣扎，最终无可奈何地消失，那鲜血也就变成一团黑色的东西。黑色凤鸟朝着陆言飞来，羽翼一扬，掀起一阵漩涡状的红色风团，直直朝着陆言冲来！
幸好陆言眼力极佳，他此刻竟然找到了这红色风冲过来后唯一可能不被伤害到的地方，急急朝着那里跑去，这次攻击是躲过了，可他忽然脚下一空，未待多想，他便竟然直直掉了下去！
陆言想，这不可能。这已经是白塔的最后一层了，自己怎么还会掉下去？
混乱之中，须臾石从弦索网中掉了出来，陆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它——
大哥说：
“接触者，须臾间便可见浮生所爱之果。”
须臾之间，陆言已经落到了一个水池中，见面前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被锁链缠在巨大的黑色双剑上。
她目光清冽，自有一股凛然气势，见有人忽然从落下却无惊奇，只是平静地开口道：“你是谁？”
啊，果然是你呀。
握着须臾石的陆言，这么想着。
我在须臾石里出现的人，果然是你呀。
此刻，一人是天上宫陆家的公子，一人是白塔里的阶下囚。一人被黑色凤鸟追杀，一人被束缚于镇塔双剑上。情况之危急，自然不言而喻。那凤鸟甚至已经发现了这里，咆哮着要撞开这一层的屋顶！
而两人对视之时，却只觉宁静。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刻，这一人。
陆言苦笑。
果然，只能是你呀——
多年后。
陆言和叶慕坐在叶家屋顶上，伴着明月繁星，饮下一杯花里酒。
陆言自言自语道：“在开头时便知道结局，实在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星河璀璨，神祗在创始之初编织出的无数命运仍挂在天空静静不语。
那酒杯倒影着满天星空，犹如盛满了命运的一言一事，微微摇晃，便泛起回忆。
叶慕道：“在知道结局时还想挣扎着改变，实在是一件更不好的事情。”
陆言轻声道：“但是如果重来，我也不会改变。”他忍不住笑了，道“这已经不是不好的范围了吧？而是愚蠢至极。”
他凝望着叶慕。夏夜有蝉鸣叫，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连带着夜风也是柔和的。有夜风拂过她的黑发，牵起青丝微微摇曳。她安静地坐在黑夜里，月色温柔，她的眉目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见陆言看向她，叶慕浅浅一笑，道：“真巧，我也是。”
陆言想起那短暂盛放的昙花，月下美人，自是淡雅而动人。
笑容清浅，转瞬即逝。
陆言恍惚间想起那年，和单秋姐一起等待昙花绽放的自己。
那年他想，一瞬间，又怎能永恒？
但他却被这笑容蛊惑。
一瞬之间，竟抵永恒。
陆言想，果然，你也是。
我们温暖着彼此，折磨着彼此，支撑着彼此。
所以，我们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呵，真是……愚蠢至极。
陆言微微一笑，饮尽那杯中酒。
他一口饮下了，这段命运之中的所有悲喜。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以此一生——
赴卿，一段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