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笛音一顿。
原来是林音险些失足掉下去,林衣反应极为迅速地拉住了她,费了林衣不少力气,才把她拉上来。
林音依旧对所有的危险都浑然不知。
被拉上来的林音坐在屋顶上,呆呆地看着林衣握着她的手,忽然温柔一笑道:“是弟弟呀。”
林衣低声道:“恩,是弟弟。我来带着你下去吧。”
温缘戳戳林衣:“你可以把我也带下去吗?”
林衣瞥了她一眼,温缘无辜道:“我刚刚还有勇气爬上来,但是现在看看下面,我不敢下去了。”
林衣深知,这人就是一块牛皮糖,不答应也粘得烦,只好顺便答应了。只是确实随便地很,他居然推了温缘一把,温缘就那么连滚带爬地下去了。温缘好不容易才靠着阳台爬进房间里,抬头正碰上林衣带着姐姐翩然下落,姿态优雅,与她的狗爬式相差颇大。
“滚滚滚,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温缘吼道。林衣回头看她了一眼,见到那么狼狈心情甚好,勾起唇角,道了一声:“珍重!”
半响,当林衣与林音都消失在温缘视线之中的时候,温缘才低声说道:“珍重。”
那夜明月高照,星河悬空,无数星辰之中,温缘看到那天上的星辰编织成网,编成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困住她,困住林衣,在这流年里无法再逆转,曾经犯下的错误,没有办法再弥补。
可是温缘喃喃道:“这一次,我们都不会再犯以前的错。”
这一次,她用这一生,护她至亲。
这一次,她会杀死东音。
温缘还趴在窗户边想着什么呢,房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小温缘,你半夜怎么梦游了呢?”
那声音轻柔温和,正是花清娘子。温缘下意识地回过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连命运的丝线,都没能应在她的眼中了。温缘语气轻快活泼的:“啊,不知道花清姐姐又去了哪里呢?”
这厢林衣落地,身影消失在浓浓黑雾中。想起刚刚的谈话,林衣轻笑。这个温缘,在那个久远的时代,和他斗了整整十年,被列为地幽墓的头号敌人。那些年,地幽墓上下都收到了他的命令,要是见到温缘,一定要记得放狗赶人。温缘不甘示弱,立刻下令,要是林衣敢来涟漪楼一步,就马上砸鸡蛋以表示鄙视。为了响应号召,那一段时间里,地幽墓的狗和涟漪楼的鸡蛋都供不应求。
当年仇视成这样的人,如今居然能坐在一起赏赏月亮谈谈往昔,真是让人感叹。用温缘的话来说,“当年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能见到一个就挺难得了,那么多年了,该解决的也快要解决了。”提到这个,温缘忽然好奇道:“话说,当年我死了,你的反应是什么?”
林衣嘲讽地笑道:“呵呵,我特意买了一千封炮仗来放,整个地幽墓上下喜气洋洋。”
温缘沉默了片刻,道:“如今地幽墓都覆灭了,你心痛吗?”林衣思考了片刻,道:“有些,但是也没办法。”温缘道:“毕竟都那么多年了,感情肯定有。不过现在还没死完,等地幽墓彻底毁了,我一定张灯结彩摆三天宴席,来热烈欢送你的一生心血覆灭。”
林衣觉得,还是现在就掏出怀中的匕首把这人杀了吧。
其实没有。温缘死了之后,林衣先是忙着林音的事情,后来,回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温缘的头七。可是温缘的尸体,还在冷冰冰地躺在涟漪楼中。
东音固执,一直不肯将温缘下葬。林衣怀着嘲笑或是怀念的心情,送了上好的棺材过去,被东音一下劈成了两半。反正涟漪楼与地幽墓的关系从来没好过,如今再坏一点,林衣也不在意。地幽墓觉得林衣这是在损涟漪楼,叫好了好久,可林衣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兴。不过想想东音当时的脸色,林衣觉得,东音一定会在收拾了天上宫的陆莫回之后就把他给收拾了。啧啧,要是落在了东音手上,那才是痛不欲生呢。林衣忽然有点感谢把自己杀死的人了……
毕竟,都那么多年了。该释怀的,早就释怀了,像是他与温缘之间的敌对。
只是那没释怀的,还在心里翻滚,强扭成结。
有人偏执,像是东音。有人装傻,像是自己。林衣想。
那夜明月高照,星河悬空,无数星辰交织成网,编成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
而那无数年之前的所有恩怨……
将在不久的未来,一一结算!
那笛音响起,如怨如慕——
林衣定定地看着眼前涌现出的天罚恶鬼,幸灾乐祸地笑着:“啧啧,那么多还应付得过来吗,温缘?”
在笛音响起之前,越律拖着云燕师兄与温缘和花清汇合了。温缘看了一眼怎么都不起来的云燕师兄,云燕师兄给她使了一个颜色,温缘顿悟,立刻倒地,学云燕师兄一样装死。任越律怎么用眼神将两人千刀万剐,两人都忠实地扮演着尸体甲和尸体乙。
越律道:“再不起来,我就让你们现在就变成尸体。”温缘和云燕师兄只好悻悻然爬起来。
越律看了两人一眼,道:“阿缘你可以躺下。”
温缘惊喜道:“夫君,你……”
越律道:“你起来会更添麻烦。”
温缘含恨倒下。
黑云聚集,隐藏住了所有的星辰与命运。此夜无风无星。只有一轮明月挂在苍穹之中,月光如水倾泻。
笛音悠然,徘徊在这寂静的夜里。与此伴行的,是无数牛头人身的怪物。它们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本来就是黑夜的一个部分,红色的眼睛发出骇人的光芒,没有谁发出声音,天罚恶鬼只是静静地走进……
云燕师兄叹息道:“我觉得这回事情大发了。”越律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剑。他蓦地回头,对着温缘说道:“跟紧了花清娘子,保护好自己。”
温缘一愣,随即变成一个笑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越律回过头,温缘的笑容却变成了黯然。这一幕刚好被花清娘子看见,她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呀,如果能和越律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吧。”
无人应答,料想之中。花清也只是微笑,望向天边的月亮,道:“今日的月色倒是好得很,不知道温缘姑娘愿不愿意和妾身坐下小酌一杯?”
大敌当前,那黑压压的怪物看着就让人害怕,这女子却自在得很。花清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个小酒杯和一瓶好酒,冲温缘笑笑:“温缘姑娘可还满意这醇香?”
可这份自在,倒是很对温缘的脾气。她不仅嫣然一笑,道:“只备上两个杯子,花清姐太小气!”花清不以为,自己倒上一杯一口饮尽,道:“那两个人当然是来做苦力了,妾身和温缘姑娘在背后躲着就好,又什么必要备下两人的杯子?”
天罚恶鬼显然已经离他们极近了,越律与云燕师兄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可云燕师兄忍不住回过头说道:“记得给我们留点呀!”
有趣,真当有趣。花清娘子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回过头来见到温缘,也是笑意盈盈:“不知道温缘姑娘在笑什么?”
温缘举起杯子浅酌一口,轻笑道:“笑你,也笑我,笑我们四人谁都没有说实话,又笑和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居然还觉得有趣!”
可不是有趣?
此夜无风无星,黑云压顶,地上目之所及,皆为敌人。一轮明月挣脱了云朵,月光肆意,倾泻在这个人世间,在这个地狱之上!天罚恶鬼朝着前方的越律与云燕师兄扑来,越律一剑,凌厉而清澈的剑气从剑身上散发而出,剑锋所指,无数白光交织成法阵骤然发动,灿烂辉煌犹如一个个烟火绽放!云燕师兄在他背后,眼光极准,他的每一刀都不落空,以最小的用力补上了越律的空缺,刀身没有绚丽的法阵,甚至连刀意都只不过微弱的一点点,可是他挥出的刀偏偏像是一道道冷箭,让人猝不及防,更何况是这只知道杀敌的天罚恶鬼?
温缘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战局,连手中的酒杯都没再动过。花清娘子道:“你看到了什么,那么入神?”
温缘喃喃道:“我觉得好漂亮呀。”
花清娘子道:“你说的是法阵?”
温缘苦着脸道:“明人不说暗话,花清娘子你明明知道我是真的看不见了,怎么可能看得见法阵?”
“你是看不见了,可妾身总觉得,你看得见其他的东西呢。”花清娘子随意道。
温缘苦恼道:“哎呀,真被你发现了。”花清娘子掩住唇角,道:“妾身发现的事情还多着呢,那么久都不喝一杯,是这酒不好?若是不介意,一次一杯可好?”她将酒杯与温缘的相撞,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温缘一口饮尽,倒置杯子示意自己可是喝干净了,随即她又懊恼道:“看不见真麻烦,我都看不见你是真的喝完了,还是只有我傻傻地一个人喝完了呢?”花清娘子戳了戳她的脑门,道:“谁会占你这点小便宜?妾身自然也是一口饮尽!”
温缘又笑,花清娘子忽然问道:“你现在,看不到妾身了对不对?”
温缘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花清娘子续了一杯。她看不见,酒洒在了酒杯之外,花清娘子哑然,连忙将酒杯落在酒瓶下方。温缘道:“对呀。自从你从这个客栈出现的时候,你身上的命运越来越淡了,直到现在的完全没有。”花清娘子连忙提醒酒满了,小心翼翼地凑近喝了一小口,道:“怪不得你在窗边发呆的时候,妾身在你身边站了许久,你都没有什么反应呢。”
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花清娘子倒也不尴尬,她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云燕师兄与越律。越律站立在天罚恶鬼之中,静静不动,他身边自有一个范围约半米的光圈围住保护,可是这样的保护也坚持不了多久,在身边护法的云燕师兄直接对上所有的攻击,渐渐有些吃力,他悲伤道:“越律你快点呀!”越律淡定道:“反正你扛得住,没关系。”
云燕师兄确实扛得住——或许在旁人眼中,他是不学无术的代名词,可只有越律知道,眼前这个人,刻苦到绝不会浪费一点时间。他天生能力微弱,所以他对自己的每一道刀意都精打细算,将刀法发挥到了极致。云燕看似平常的刀法中藏着返璞归真的玄机,所以这些不华丽的招式抵抗住了四面八方天罚恶鬼的袭击。云燕师兄额头渗出一滴冷汗,哭着道:“但是我扛不住多久呀!”
在云燕师兄的刀被天罚恶鬼弹开之后,越律这边骤然升起了一阵清风。
那清风自光圈边缘而起,将两人牢牢护住,连带着云燕师兄都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好了不少。越律吐出一句话:“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以越律为中心,狂风骤起,泛着白色的龙卷风自平地而起,细看却发现那分明不是旋风,而是以剑意凝成的一把把气势逼人的剑!越律跃起,同时操控着这数百把甚至上千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