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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命理

作者:陆离言|发布时间:2026-08-13 18:03|字数:3626

  她对于童年的印象,其实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过得不太好。

  和温缘一样,她生下来便有人说,这个女孩天生凶命,必然毁灭了地幽墓。有人想要杀死她,有人可怜她,留了她一命,心想,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毁灭地幽墓呢?

  可还真没人想到,凶命的威力,是就算她不做什么,地幽墓依旧覆灭了。

  是的,这个一度曾经辉煌到与涟漪楼争势,比天上宫更为悠久的地幽墓,覆灭了。

  灭于苏家人多年的良苦用心,灭于苏家与涟漪楼的联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地幽墓是遭到了巨创,但是东山再起,未尝不可。

  可她没有那么多机会了。在涟漪楼与苏家攻进了地幽墓的时候,小小的她被人掐紧了脖子,那人眼中布满血丝,疯狂地叫道:“都是你!如果没有你,地幽墓不会覆灭,我家人也不会全死了!当年我收留你,却得到了这个结局,都怪你天生凶命!”

  这个因绝望而疯狂的人,是收留了她五年的人,那时候她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天生凶命,但也知道这是不能说的事情,就一直没有说出口。这人收留了她,照顾了生病的她,做出热腾腾的饭菜给她吃,笑着给她缝补衣服,摸摸她的头说她长高了,不是生母,却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正试图掐死她,因为地幽墓朝不保夕,因为这人的亲生儿子死于战乱,因为这人忽然发现,自己养了五年的小女孩,就是这一切痛苦的源头!

  她挣扎着试图说话:“娘亲……”

  娘亲吼道:“别那么叫我!你这个恶魔!”

  小小的她想,或许,真的怪她?

  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一直在对她说:“活下去,活下去。”

  她有着不能死去的理由,在勉强着她,对她咆哮道:“活下去!直到我找到你!”

  所以,她活下来了。

  那人的血,溅到了她的身上。她抬头,见到一个俊朗的男子握着剑,轻轻一笑道:“我找到你了。”

  她吓得不敢动,全身僵硬得不得了。

  那个男人却俯下身,抱住了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我找到你了。”

  她没有问男人是谁,因为在男人第二遍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她听出来,这个声音,她每天都在听他对自己说,活下去,等着他来接自己。

  可是,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他率领这涟漪楼击败了地幽墓,还杀死了她的养母。

  他叫东音,她叫花清。

  东音头疼,道:“哎呀,这辈子你怎么成了地幽墓的人?”

  花清还是僵硬着不敢说话。可想起眼前的男人是地幽墓的敌人,更杀死了自己最为亲近的人,愤怒与恐惧一同升起,她默默在背后藏了一把小刀,伺机而动。

  东音却笑了,摸摸她的头道:“呵,暗中藏刀,这可真像你。但是既然你有刀,刚刚你为什么不刺死那个掐着你脖子的女人?”

  她能做什么?花清的小刀落在地上,她只回答:“养母对我有恩。”

  东音阴郁地笑道:“可是,她想要杀了你!要不是我,你今日便死在这里了!”

  东音不知道的是,那个时候,花清想的是,若是养母想要自己的命,便拿去吧,算是还了她这五年的救命之恩。

  东音饶有兴趣地说道:“虽然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还想要杀死我?”

  花清道:“一报还一报,我杀死你之后,便就自杀,把这条命还了给你!”

  她却没想到东音一下子像被激怒了一样,道:“我可不准你再死去!”

  所以花清忘了这些事情。

  她忘记了自己生于地幽墓,有天生凶命。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个养母,想要杀死自己。也忘记了自己与东音曾经有过见面。

  花清记得的第一次相遇,是忽然一天清晨她醒来,有人告诉她,她有了个师父。

  师父?小花清歪着头迷茫。她看看四周的布置,分明是极为上好的房间,显示着主人是何等人物。那人告诉她,她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孤儿,伤到了头,所以记不住过去的事情。而师父收留了她,并且认她为徒弟。

  那人提起“师父”的时候,虽然一脸崇敬,但细看,这崇敬之中,带了三分恐惧。小花清也忍不住对着所谓的师父好奇,直到第二天,东音回来。

  东音终于完全踏平了地幽墓,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花清。花清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相貌俊朗,却脸色苍白,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花清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师父。”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的仇人。

  东音也并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并不是温缘。

  他是人人惧怕的涟漪楼的东音,但是在花清的面前,他温柔得像是一位称职的师父。

  他教她识字,教花清诗词书画,也教她阵法。可是花清对阵法一无所知,体内连一点玄幽之气也没有,完全操纵不了法术。当花清忐忑不安,觉得自己会被师父嫌弃的时候,东音知道了这是因为他亲手封印了花清的记忆,倒也不在意。

  毕竟,温缘其实也不擅长阵法。东音想。

  在那些不知道真相的日子里,东音对花清的呵护,到了让花清都有些害怕的地步。谁能想到这个每日杀杀杀的人,居然做得一手好菜?他亲手做好吃的给她,没什么特别,都只是些家常菜,但好吃得让人不敢相信。花清大着胆子问他为什么会做得那么好吃,东音摸摸她的头,道:“因为这些菜,我都快要做了五百年了。”

  五百年?花清疑惑地看着东音,眼前的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怎么会说五百年?

  花清似乎永远都猜不透,眼前的男子在想些什么。

  他明明不是涟漪楼的主人,地位却似乎比涟漪楼之主还要高得多,无论谁见到都只能毕恭毕敬,对东音的行为不敢说一句不是。有人说他嗜血,但是当花清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曾开过杀戒;有人说他无情,但是花清看着他每日做出的好吃的,只觉得满满的温暖;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花清只觉得他寂寞地快要发疯。

  她居然觉得这个疯子寂寞。

  她看着东音喝着酿了五百年的酒,说着五百年前的故事,可那些故事早已消散在风里,那些人早已不知道何去。

  他好像只是固执地在原地,不肯走。五百年的风与尘未能增添脸上一丝苍老,只藏于心中几寸孤独。

  那孤独发酵酿成了酒,酒里藏着致命的毒。那毒散开,不仅害于己身,尚且连累他人。

  比如说,花清。

  她已经习惯和东音在一起,习惯他的反复无常和时不时的温柔。花清努力地想要达成东音的一切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无法使用法术,却对法阵的知识掌握得了如指掌。

  她不明白为什么东音有时会问她,这个人会怎么发展?这件事情会怎么发展?所有的命运,会前往何方?

  花清并不想让东音失望。她努力地钻研着天下的玄机,钻研人间世事的道理,她慢慢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以致到了最后,成就花清娘子“天下知”之名。

  只是开始的时候,她时常错。

  每当这个时候,东音脸上的不悦会越发明显,他甚至会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她不能看到命运?”

  花清慌张地说道,不,我可以!

  所以她加倍努力。

  她从能够看到的一切东西里推理判断,从声音、姿态、表情、动作阅读别人的真实内心,从这庞大的因之中寻找最后的结果。

  她做到了,在看不到命运轨迹的情况下,天下无所不知。

  可是,她依旧不懂东音。

  可是,后来她才明白。

  东音寻找的,不是她呀。

  重徽元年,温缘出生,因其天生凶命而险些被杀死,容夫人私自带着女儿出逃,温缘第一次表现出她看到命运的能力,指引容夫人避开了灾祸,却被涟漪楼追回。后不知怎般因果重重,涟漪楼楼主并没有杀死两人,仅仅是将两人关了起来,对外宣称容夫人死于难产。

  重徽六年,涟漪楼楼主之子云燕触怒楼主,被罚在黑塔之中面壁思过。这本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这件事中,不寻常的地方是,有人借此机会布下法阵,想要取了云燕的性命。

  而温缘,救了他。

  温缘第一次,表现出她的能力。

  在黑塔中闭关修炼的东音,猛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不顾强行突破闭关状态的危害,东音骤然突破了黑塔!

  那日涟漪楼的黑塔几乎要被他折腾得倒塌,涟漪楼的人心惊胆战,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引得这位大人如此?众人只道花清甚是得东音欢心,连忙将花清找来。

  花清匆匆忙忙来到时,看到的是大地震颤,黑塔在狂风中颤抖无措,东音浮于半空中脸色阴沉,众人纷纷跪地,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下,无人敢说出一句话。

  后来花清才知道,此时的东音早已不是涟漪楼楼主,也不是长老,他自身,便像是涟漪楼的神明。

  而那个时候,整个涟漪楼,都跪伏在他脚下,却不知道涟漪楼的神明是为何而怒。

  花清仰着头,看着东音站在黑云与狂风之中,脸上是无法抑制的努力。

  然后,他走下来了。

  花清不禁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可是,他没有回答她。

  东音只是朝着她的方向,看了她一眼。

  目光冰冷得像是在对待陌生人。

  重徽六年,东音终于找到了温缘,他强行让涟漪楼楼主给了温缘一个白凤巫女的身份,将当初测算出她凶命的人杀死。

  涟漪楼的白凤巫女居然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娃,真是让人好笑。

  这个时候的花清终于能够触摸到天命之理,于是她渐渐地察觉了那件事。

  察觉了东音一直在寻找的,不是自己。

  她曾经去见过小温缘一面。

  小女孩见到她就笑了起来,嫩白的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你来了。”

  花清坐下,觉得好笑,掐掐她的脸道:“你知道我会来?”

  小温缘挣脱了她的手,揉揉自己的脸蛋说:“我看到了,命中注定,你临走以前一定回来找我。”

  对呀,这次才是东音一直在寻找的人——她看得到命运的轨迹,她天生就知道命运会走向何方。这是她的天赋,也是花清百般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花清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小温缘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有话,要告诉你。”

  “你离开之后,向东行数百里,直到剑术之巅再停下。然后,你会改名换姓,成就天下无所不知之名。”小温缘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对于不知道如何前行的花清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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