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音的目光慢慢扫过四周,只见一地废墟,满眼残缺,他苦笑道:“乱七八糟的。”
温缘抱着他的手紧了几分,道:“对呀,乱七八糟的,把我们的家毁得不成样子,就和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温缘、东音兄妹俩终于识破了陆莫回的陷阱,温缘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我们?
为什么杀死我们的神明?
白凤倒在陆莫回的怀中,平日爱惜得不得了的洁白羽毛沾上了血污,她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陆莫回呆呆地望着她,一如既往。
东音的身体,本来就比常人冷上几分。如今从指尖传来的温度越发冰冷,温缘想,这温度,就和当年的白凤死去的时候一样。
冷冰冰的,再怎么呼喊,也不会有回应了。
温缘道:“那时候我不明白陆莫回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我却有些懂了。”
陆莫回,他们的旧友,暗中炼成了一套绝妙的剑法,再配以连环计谋,将对他深信不疑的白凤骗入陷阱之中,杀神明,取神明之心,甚至妄想带走白凤的尸身,只可惜被东音拦下。
东音道:“我不懂。我只可惜没有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一剑杀了他。”温缘道:“对此,我也深以为憾。”
幻境已经完全坍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鬼魂凄凉的哭声,是地幽墓百年以来的所有鲜血与怨恨,是在百鬼齐哭中演绎到极致的阵法!
东音道:“小温缘,松手。”
“不松,凭什么听你的。”温缘道。
“凭我是你的,至亲。”
东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角牵起一丝令人恐惧的笑意,道:“如果是作为结束,这倒是一场与我匹配的盛典!”
他低语道: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终刚强兮——不可凌!
天地间震动!
廉墨终于变了脸色,道:“你居然把那一位请来了?”
之前不慎被袭击到,一口鲜血涌上来,苏宛宜只想决不能在此时示弱,便强硬压了下去,硬撑道:“不错!苏家为何不能再与他联手一次?”
廉墨道:“疯子!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多半他在杀完这里之后,要将你们苏家也一同拉下地狱!”苏宛宜道:“不劳费心!你不也是疯子,正要将你的故乡和我们一起埋葬?哈,廉墨,你又想错了我!”廉墨叹息道:“我倒是当真,从来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说话之时,廉墨大手一挥,道:“不过,你亦也从来都看不懂我!”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座不过巴掌大小的玲珑盒,浮空于廉墨手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苏宛宜一见,大骇道:“廉墨,你不敢!”廉墨道:“你都敢请东音来,我如何不大手笔奉陪?”苏宛宜道:“那是你们地幽墓的宝物‘炼狱丹’,如果连这都毁了,你们就再也没有归所,再也没有轮回了!”
地幽墓之人,终将归于地幽墓。
这是多年来,在地幽墓流传的一句话。
地幽墓毁了,但只要有炼狱丹,就定然有重建的那一天。百年以来地幽墓的所有灵魂,无论投胎转世到何处,无论在何处长大在何处成家,似有机缘暗中牵引,他们死前必然归家。
可是,若无炼狱丹,百年来地幽墓的所有灵魂将无法转世,或游离于人间成一缕无意识无记忆空有杀念的孤魂,或直接消散于天地之间,从今以后,这世间才是真的再无地幽墓。
廉墨低笑,道:“不劳费心!”
转瞬之间,玲珑盒被掐碎,一颗黑色的丹药浮在了空中!
百鬼齐哭之中,有人心神不定。
陆言猛然朝远方看去,紧皱着眉头,云燕趁其失神狠狠地刺上一刀,陆言躲开,但身上还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伤痕。陆言皱眉道:“在百鬼齐哭之阵开始时,之前阵法早已失效,你我早已不必彼此残杀,你为何还要纠缠!”云燕嘿嘿一笑,道:“哎,我妹妹说了,给缠住你才行!”
此人武功玄法皆不高,却招招拼命,像是全然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一回事,他又擅长用语言挑拨陆言,陆言无心取他性命,这人偏偏像一只苍蝇一样围着他喋喋不休,还时不时掺杂着些卑劣的小招数,可云燕像是对他很是了解,招招落在他的弱点上,一番缠斗下来,陆言没受伤,却只觉得烦躁,当云燕再度来袭之时他一剑刺穿了云燕的肩膀,云燕吃痛,又笑道:“哎,果然厉害。既然如此,你之前为什么不一招杀了我呀?”
陆言不答,云燕继续道:“是不是你其实已经发现了,未来有所改变了?”
陆言眉头依旧皱着,问道:“你妹妹,是谁?”
云燕愣了一下,没想到陆言第一个问的问题却是这样的,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妹妹?小阿缘呀。”
那是谁?
百鬼齐哭之中,有人静静等待。
红衣女子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越律身后,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莲花就盛开一朵。
她取下面纱,露出柔美的面容,眼睛却不像在客栈中一样无神了。反而是眼中千种情绪流转,酥得让人惟愿醉倒。
那是,林家客栈的老板娘,林音。
越律未回头,道:“你来了呀。”
“我去了温缘姑娘说的地点,果然找到了两个人。其他的事情,亦也悉数完成。”林音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道。
她被成央控制,而成央一死,她便也脱离了控制。
只是在被控制的时候,林音总是巧笑嫣然,娇媚可人的;而如今脱离了控制,反而变得冷冰冰的。这样的转变,不禁让从来不爱管闲事的越律多说了一句:“你好像不同了。”
林音淡淡道:“兴许,这才是我的本性。我往日常常笑,是总想着这世界上有三个至亲,一个是弟弟林衣,可他早已混杂在这百鬼之中悲鸣;一个是丈夫廉墨,可他亦也将要迎来死亡的结局;最后一位挚友,便也要死去了,我最明白她,知道她定然是不肯再活下去的。留我一人独活在人间,又怎么笑得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