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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情狂

作者:陆离言|发布时间:2026-08-13 18:03|字数:2622

  苏宛宜撇嘴道:“想当年我好不容易告白了,你居然没有当真。”

  廉墨惊讶道:“什么,你告白过?”

  “……”

  廉墨回想了下,道:“你难不成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苏宛宜泄了气,道:“搞什么?到现在你才明白吗!”廉墨怀疑地说道:“因为你马上在后面续上,说是因为家里逼婚,你不想要嫁出去,如果我实在想要进入苏家的话干脆入赘苏家。还列举了一大堆利弊,观点利落得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其他用心。”苏宛宜义正言辞地说道:“我那是在害羞。”廉墨瞥了她一眼,道:“那你当时害羞得挺理直气壮呀。”苏宛宜道:“为什么不理直气壮?我又不像有些人,天天骗人。”廉墨叹息:“老了还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你骗过的人至少都可以有一个师了好不好,就不怕他们听见扑上来打你?”苏宛宜道:“不怕,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无论是苏宛宜还是廉墨,都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物了。曾经成为对手的人,曾经视作挚友的人,多半早已在那个动乱的时代先去黄泉之下报道,说不定现在正翘首以待地等着他们两人下来。

  哦,或许成央也在。

  当年苏宛宜虽然一本正经地对廉墨解释,两人结婚只是一个权益之计,但是廉墨那时候已经有了林音,他隐约觉得不妥,没有答应。

  可是成央一再撮使他答应——这个时候的成央,被廉墨视为同为地幽墓遗民的可靠人,甚至在地幽墓的人中,成央也具有一定的话语权。这个男人计谋多端,经验丰富,为人又圆滑,体贴得恰到好处,他轻易得到了地幽墓的残党的信任,更是廉墨的师父。那时候廉墨带着林音进入了苏家,林音尚且懵懂无知,成央便主动提出了教授她,于是林音与廉墨对这位亦师亦友的男子很是尊重。

  而那时,这位让人尊重的师父对廉墨说,答应苏宛宜,这是最好的机会。甚至他说通了林音,让林音亲自劝廉墨大事为重。

  只是那时候,苏宛宜不知,她只是暗含欣喜地准备婚事,这些本来应该让男人出面做的时候被她一手包办了。

  只是那时候,廉墨不知道,甚至连林音都不知道,成央一手控制了林音,才让她说出了这些话。

  这位师父几乎是害了他们三个人一辈子。苏宛宜眉头微皱,想若是再地狱见到了成央,她定然还要再好好招待他一番。

  不过,既然是地狱,也会有很多朋友蹲在那里吧?

  苏宛宜愉快地想着,当年一起做坏事的人,可是多到数不胜数呢!

  像是当年,涟漪楼的楼主,为了请动东音在东音的门口蹲守了一个月,甚至被他打了好几次,才换来了东音大爷的亲自出手,也才换来了苏家摆脱地幽墓的压迫。那位楼主老说,东音至少都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苏宛宜迟早得还了个这个恩情。苏宛宜不屑一顾,但是她想了想,逢年过节的时候往往会给楼主寄火腿,上好的。虽然结局是楼主一剑把礼物劈成两半了。

  像是当年,叶家的家主,算起来应该是叶慕的爷爷,那人是个表面正直却坏到骨子里,那时候北武沈家蠢蠢欲动,正是这个人一脸正人君子地给沈家使了太多阴招,苏家才有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再像是,当年苏家的部下们……

  苏宛宜道:“我觉得我们一下去,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如果你所谓的热烈欢迎就是一堆人摩拳擦掌地想法设法报复你,那确实挺热烈的,“廉墨表情忽然轻松了一些,笑道:“嘿,不过这样,听起来也不错。”他倒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天空一块块剥落,许久没有见过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也挺好。”苏宛宜也笑道。

  很久很久之前,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再次与廉墨坐在一起说话,会是什么场景。

  会不会又是两三句就拂袖而去?苏宛宜想,他们两人总吵架。

  还是会后悔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说过的所有偏激话语,然后悔不当初,泪流满面?一般故事里会这样写,可是苏宛宜想想这事情如果发生在他们身上,她一定会激起鸡皮疙瘩。

  他们不合适这样抒情的场景,更不合适太过矫情。苏宛宜回想了一下,惆怅地发现,自己与廉墨的对话,一半以上都是在吵架,还有一半在计较利益得失,时时刻刻心怀不轨。

  可是现在他们要死了。过去计较的,都没意思了。

  无论是地幽墓的重建,还是苏家的存活,都没意思了。这两个重任叫到了后继者的身上,老人家就该乖乖退出位子,老都老了,还站着位子干什么呢。

  他们都老了——

  苏宛宜忍不住摸了摸廉墨的脸,看到自己苍老的手,喃喃道:“我早已老去,你还保持年轻。”廉墨不习惯地挡住她的手,道:“因为我早在那一年就死了,现在就只是一个亡灵而已。”

  那一年,林音死了,廉墨也死了。

  林衣看到的不是假象,只是这两人,生死向来由不得自己。

  林音被“复活”了,廉墨也是。

  匆忙之中,成央随手取了一个木偶,将廉墨的灵魂塞了进去,而被存放在廉墨身边的炼狱丹自动地为他与林音修补肉身,没多久,这木偶便生出了他的模样。再过一年,他的灵魂骤然苏醒,才悲觉自己竟然还活着。

  还生不如死地活着。

  廉墨挡住苏宛宜手之后,反而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柔嫩,也不光滑。老巴巴,还有不少练武留下的老茧。

  廉墨看着她的手心,笑道:“苏大小姐今年芳龄几何?有八十了么?”苏宛宜震怒道:“你才八十,你一百八十!”

  廉墨道:“别生气呀,我开玩笑的。”

  “你这人的玩笑话,听起来都像真的。”苏宛宜鄙夷道。

  廉墨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他用一只手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笑道:“真的吗?那我再说一句。”

  他慢慢说道:“我忽然觉得,最后是和你一起死,也挺好。”

  苏宛宜哼哼道,“我可不那么觉得,这是我想过所有死法里最糟的一种了。”廉墨挥挥手,道:“那你走吧,慢走不送。”

  苏宛宜俯下身,道:“你知道吗?我们进来的时候,遭遇了一个有关诗词的阵法。”

  廉墨道:“没看,那时候我忙着布置其他呢。”

  苏宛宜道:“那一阵将人设置在幻境之中,而这幻境,正是入阵者一生最苦之物。要用一句诗来描述,入阵者的心境。”廉墨道:“好像是有那么一阵。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地幽墓的人残杀我苏家的人,看到在地幽墓生不如死的那几年,也看到了家人惨死,亲友相争,”苏宛宜一顿,随即道:“最后,看到了我们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苏大小姐心情好,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整个苏家一片喜庆,人人都祝他们永结同心。

  可是从一开始,便不曾同心。

  若这阵法显示的是入阵者最苦之物,那么对于苏宛宜来说,最苦的,或许就是遇见了他。

  廉墨的手遮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眼神。他问道:“然后,你写了什么?”

  苏宛宜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道: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防惆怅是清狂。”

  廉墨的手骤然拿开,定定地看着苏宛宜。

  苏宛宜笑了,刹那间她的脸上去了皱纹,恢复了白皙与柔嫩,皱巴巴的手变回了白玉一般的娇美,笑意狂妄嚣张,和她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大地彻底裂开,两人被无尽的深渊所吞噬,迎来了必死的结局,可两人居然还笑了——

  未防惆怅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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