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林意棠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不再想陆铮的事，把全部心思放回学习和生意上。省城服装厂那边的合作进展顺利，三个新款式的春装已经投产，王秀英说四月份就能上市。
县城的两个店生意稳定，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陈素华一个人忙不过来，又雇了两个女工，一个专门裁剪，一个专门缝纫。小芳升了店长，管着二分店。
林意棠每两周回一次家，检查账目，设计新款式，教母亲和工人们做新衣裳。
日子过得顺顺当当，但林意棠知道，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极品亲戚们肯定还会来闹。
果然，二月底，出事了。
那天林意棠从省城坐车回来，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里面传来陈素华的哭声。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周玉芬、林秀娟，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拐杖。
林意棠认出来了，是她的奶奶，林国栋的母亲——王桂兰。
老太太一直住在乡下老家，林国栋活着的时候偶尔来看看，死了以后就没再来过。林意棠对这个奶奶没什么感情，因为老太太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她。
“奶奶，您怎么来了？”林意棠放下包，语气平静。
王桂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这是我儿子的家，我来看我孙子孙女，不行吗？”
陈素华在旁边抹眼泪，眼睛哭得通红。林夏和林晨缩在里屋门口，不敢出来。
林意棠走过去，坐到陈素华旁边，握住她的手。
“妈，怎么了？”
陈素华抽噎着说：“你奶奶说……说要搬来跟咱们住。”
林意棠看向王桂兰：“奶奶，您不是在老家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搬来？”
“我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没人照顾。”王桂兰说得理直气壮，“你爸不在了，你们就得养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秀娟在旁边帮腔：“就是，奶奶养大了你爸，你们不能不管。再说了，你们家现在住着楼房，宽敞着呢，多一个人怎么了？”
林意棠看了看屋里。她们家住的还是筒子楼那个小单间，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加上缝纫机和货架，转个身都费劲。
“奶奶，您看看我们家，就一间屋，住哪？”林意棠说。
“打地铺也行。”王桂兰敲了敲拐杖，“你们年轻人，睡地上怕什么？”
周玉芬插嘴了：“小棠啊，要我说，你们家现在开两个店，一个月挣好几百块，干脆租个大房子，把奶奶接过去住。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林意棠看了她一眼：“大伯母，您家住着三室一厅，干部楼，比我们家宽敞多了。您怎么不把奶奶接过去住？”
周玉芬脸色一变：“你大伯是副主任，家里经常来客人，不方便。”
“不方便？”林意棠笑了，“那您倒是方便让奶奶住我们家？”
王桂兰不高兴了，用拐杖敲地板：“你们吵什么吵？我是来找我孙子的，不是来找你们吵架的。林晨呢？让他出来。”
林晨从里屋探出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王桂兰看见他，脸色缓和了一些：“晨晨，过来，让奶奶看看。”
林晨走到她面前，王桂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没吃好。你妈怎么照顾你的？”
陈素华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意棠把林晨拉到身后：“奶奶，我弟弟不瘦，他最近还胖了两斤。您要是来看他的，我们欢迎。但您要搬来住，我们家确实住不下。”
王桂兰脸沉下来：“你一个丫头片子，有你说话的份吗？这是你妈做主。”
她看向陈素华：“素华，你说，让不让我住？”
陈素华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妈，家里确实住不下……”
“住不下？你们开店赚那么多钱，租个房子怎么了？”王桂兰嗓门大起来，“我看你们就是没良心！国栋死了，你们就不认我这个老太婆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说林国栋不孝，养了个白眼狼媳妇，说林意棠是个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林秀娟和周玉芬在旁边一唱一和，火上浇油。
林意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奶奶，您别哭了。我有几句话要说。”
王桂兰抬起头看她。
“第一，我爸活着的时候，每个月给您寄十五块钱生活费，从来没断过。他死了以后，我妈也给您寄了半年，后来您说不用了，我们才没寄。您要说我们不孝，这话不公道。”
“第二，我们家现在确实住不下。您要非得住，我去招待所给您开个房间，住多久都行，钱我出。”
“第三，大伯母家三室一厅，比我们家大得多，您不去住，偏要来挤我们这个小单间，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王桂兰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玉芬脸色难看：“小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容不下奶奶？”
“我没说，您自己说的。”林意棠看着她。
周玉芬气得站起来：“你！”
王桂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吵了。”
她看了看林意棠，又看了看陈素华，沉默了一会儿。
“不住就不住。但生活费得给。以前你爸给十五，现在你们家有钱了，给三十。每个月一号送到我手上。”
林意棠想了想：“行，三十就三十。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钱我们只给您一个人，不会经过大伯母的手。您要是让别人代领，我们不认。”
王桂兰看了周玉芬一眼，周玉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行，我自己领。”王桂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晨，眼神里有点不舍，但什么也没说，走了。
周玉芬和林秀娟跟在后面，走得飞快。
门关上以后，陈素华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妈，别哭了。”林意棠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你奶奶从小就不待见我，嫌我生了你和你妹妹，没给林家生儿子。”陈素华抽噎着，“你爸在的时候还好，你爸一走……”
“妈，她有她的想法，咱们过咱们的日子。”林意棠给她倒了杯水，“三十块钱一个月，咱们给得起。只要她不来折腾，怎么都行。”
林夏从里屋跑出来，抱着陈素华的腰：“妈，我不喜欢奶奶，她凶。”
陈素华搂住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