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樾已经连续三天做同一个梦了。
梦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他悬浮在黑暗中,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想游过去,但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低沉、缓慢,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鸣:“时候未到。”
每一次,梦都在这句话里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身上的汗水把床单浸透了一片。
韩樾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隔壁床的韩楚翻了个身,没有醒。但韩樾知道,以韩楚的警觉性,他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韩楚都察觉到了,只是没有点破。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海城的凌晨,霓虹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快要天亮了。
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在微光中安静地贴着皮肤。乔皎编的平安结歪歪扭扭的,有几处绳结松了,他昨天自己紧了紧。他低头看了那条手链很久,然后轻轻握住。
心口那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郁气,像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抚过,渐渐平息下来。
韩樾闭上眼。梦里的那点光,和这只小手,似乎在同一个方向。
第二天是周一,乔皎要上学。
韩樾照例六点半起床,煎蛋、热牛奶、切水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过很多年。韩楚在阳台练刀,韩雨在赖床,韩洲在餐桌前盯早盘,韩榳在给乔皎梳头发——三哥的手最稳,扎出来的小辫子最整齐。
乔皎坐在小凳子上,乖乖让韩榳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她今天选了橙色的发绳,跟园服的橙色发带正好相配。
“三哥哥,你今天去诊所吗?”
“去。下午周姐带小满来复查,我要看一下他的手臂恢复情况。”
“小满还疼吗?”
“不疼了。但还需要做一些康复训练,恢复关节的活动度。”
乔皎“嗯”了一声。林小满的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周兰在诊所做助手也越来越熟练。韩榳说她学东西很快,再过一阵子,一些简单的外伤她就能独立处理了。
“三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欢当医生?”
韩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圈发绳绕好。
“是。很喜欢。”
“比喜欢我还喜欢吗?”
韩榳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小皎,三哥哥喜欢当医生,是因为可以救人。但三哥哥最爱的是你。这两个不一样。一个是我想做的事,一个是我生命里的人。”
乔皎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也是三哥哥想救的人吗?”
韩榳沉默了一瞬。
“你是救了哥哥的人。”
【叮!老三韩榳臣服值+5,总值165】
送完乔皎,韩樾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城北。
韩家老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占地三亩,是韩家鼎盛时期最显赫的资产之一。三年前韩家破产后,老宅被苏家以极低的价格拍走,此后一直空置。韩樾这三年来从没有靠近过这里。不是因为怕触景生情,而是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座宅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今天他终于来了。
车停在老宅大门外五十米处。韩樾没有下车,透过铁栅栏门看进去。老宅的外观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红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北面的整面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但韩樾感觉到了。
钟半仙说的那个东西,确实埋在后院。
不是靠眼睛看的,是另一种他以前从未察觉过的感知。自从乔皎来了以后,这种感知越来越清晰。此刻,他站在五十米外,能清楚地感受到老宅后院的某个位置有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不是温度,是气息。像一根针,隔着五十米的距离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结。红绳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了。
车内的后视镜里,他的眼睛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
韩樾握住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体内那扇锁着的门,门缝比昨天又宽了一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见了一些他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发动车子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小皎说过,两个月后施术者会来加固阵法,那才是破阵的最佳时机。他需要等。
但这趟来,他确认了一件事。韩家的诅咒,苏家的崛起,乔皎被踹下凡间投胎到被诅咒的家族,这些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而这张网的中心,就在老宅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回家路上,他接到韩洲的电话。
“大哥,钟半仙发来一条消息。他说那个风水论坛的帖子,昨晚有人回复了。”
“什么内容?”
“就四个字——‘时间将至’。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和钟半仙浏览的那条是同一个。IP我追踪了,不在国内,用了多层跳板,暂时定位不到确切位置。”
韩樾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分。
时间将至。指的是两个月后的加固时间吗?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盯着。有任何新回复,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韩樾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该去接小皎了。
他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从驾驶座下面拿出那根备用的粉色棉花糖。这是他上周在超市买的,屯了一整箱放在后备箱,每天换一根新鲜的。
家长们陆续聚集在门口。朵朵妈妈今天来得早,看见韩樾,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乔皎大哥,上次的事,谢谢你。”她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妆容淡了,但眼睛亮了。“朵朵爸爸最近变了很多。虽然我们还没完全好,但至少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朵朵也比以前开心了。”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愿意改变。”
朵朵妈妈笑了笑:“他说你跟他聊过以后,他想了很久。特别是你说的那句——‘家是几个人,在一起’。他说那天晚上他回去,看到朵朵在客厅等他等到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画。画上是我们三个人手拉手。他说他当时就绷不住了。”
韩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放学铃响,乔皎和朵朵手拉手跑出来。
“大哥哥!朵朵!妈妈!”
乔皎扑进韩樾怀里,朵朵扑进妈妈怀里。两个大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朵朵妈妈,周末我们想带朵朵一起去水族馆,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正愁周末有个项目要收尾,没时间陪她。你们愿意带她,我求之不得。”
朵朵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真的吗?我可以和乔皎一起去水族馆?”
“真的。”
“耶!”
两个小丫头同时欢呼起来。
韩樾看着乔皎的笑脸,心里那股从老宅带回来的阴冷感被冲淡了许多。他低头,手腕上的平安结颜色恢复了正常。
晚上,乔皎洗完澡,躺在床上等韩樾读图画书。今天读的是《小马过河》,讲一匹小马要过河,松鼠说水很深会淹死,老牛说水很浅只到膝盖,小马自己试了试,发现水不深不浅刚刚好。
读完了,乔皎若有所思。
“大哥哥,那个‘时间将至’,是不是像小马过河一样?有人觉得很可怕,有人觉得不可怕。但其实只有自己到了那一天,才知道到底可不可怕。”
韩樾愣住了。
他没想到小皎会联想到这个。更没想到,她居然说得分毫不差。
“小皎,你怎么知道‘时间将至’?”
乔皎眨了眨眼:“下午在幼儿园,四哥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韩樾沉默。韩洲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乔皎在幼儿园午睡。隔着电话,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的。
“小皎,你的能力是不是在变强?”
乔皎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的。以前我只能感觉到很近的东西,现在能感觉到更远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而且我有时候能感觉到大哥哥身体里的东西。”
韩樾的呼吸微微一滞。
“感觉到什么?”
“一扇门。”乔皎的声音很轻,“大哥哥身体里有一扇好大好大的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有一点点光漏出来,金色的。和我的气是一样的颜色。”
韩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金色的光。今天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那层极淡的金色。
“大哥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很厉害?”乔皎歪着脑袋看他,“不是CEO那种厉害,是另一种。像二哥哥当兵的那种,像三哥哥拿手术刀的那种,像四哥哥写代码的那种,像六哥哥开车的那种。但是比他们都厉害。”
韩樾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他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能力”。韩家鼎盛时,他凭的是头脑、手腕、判断力。韩家崩塌后,他凭的是意志和担当。这些都是人的能力,不是别的什么。
但自从乔皎来了以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老宅地下的阴气,能在人群中一眼识别出带着恶意的人,能在韩雨的车出弯道之前就预判到他会用哪条走线。这些不是经验,不是推理,是一种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门缝里的光。
“大哥哥。”乔皎伸出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不管门里面是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打开的。”
韩樾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握得很紧。
【叮!老大韩樾臣服值+20!目前总值:285】
【韩樾支线“沉睡的王者”进度:15%】
【封印第一层解析中……预计完全解开还需臣服值达到500】
窗外,海城的夜色深沉。韩樾坐在乔皎床边,等她睡着以后才起身离开。关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间,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纹,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