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启程回吴县。
两辆马车,七位小娘子坐前面那辆,筱柠和裴青衣坐后面那辆。
张妙珍带人押着人犯和账册走在前面,镖局的人则在后面压阵。
上车的时候,娘子们都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她们长这么大,很少有机会坐这么宽敞干净的马车,一个个都有些局促,坐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独阿满站在马车边,迟迟不肯动。
“小丫头,快上车啊,要赶路了。”张妙珍催了一句,伸手想去扶她。
阿满却往后缩了缩,抿着嘴,死活不肯挪动。
“这丫头,怎么回事?马车还坐不得了?”张妙珍有些不理解,马车而已,很难坐吗?
“怎么了?”筱柠听见动静,掀开车帘探出头。
“坊主,这小丫头不肯上车。”车夫无奈道。
筱柠见状,直接下了马车,走到阿满面前。
“为什么不上车?”筱柠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半分强迫。
阿满犹豫了两分,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可是,她真的害怕,“我不用坐马车。我跟着走就成。我走得快,不会耽误事的。”
筱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孩子怕是当年被拐的时候,就是被人捂嘴强行塞上马车的,所以对马车有阴影。
“既不想坐马车,骑马就是,但你大腿可能会磨破,可能吃得了这份苦?”
筱柠直接给出另一个选择,这是一支队伍,吴县更有不少事。
虽说她们之间有些交情,但她总不能真慢慢悠悠走回去。
“姐姐,我能忍!”阿满点点头,迫不及待走到一个骑着马的走镖人面前,“我身量小不担重的,求姐姐带带我。”
一行人总归上了路,张妙珍骑马与筱柠并驾,“她好像是你旧识,当真舍得她骑马?”
“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既无法克服,就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筱柠轻轻一笑,在这世上,没有谁会没来由地让着谁。
大约走了大约十几里路,众人寻了个茶摊歇脚。
筱柠先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拉家常一样:“你家在哪儿,还有别人吗?”
“有阿娘,还有个弟弟,家在义兴县的乡下。”阿满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缅怀。
“去年夏天发大水,田里的庄稼全淹了,阿爹去堵堤坝,被水冲走了,没找着人。阿娘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就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干不了重活。弟弟九岁,该上学了,束脩还没凑齐。”
“我本来是托村里的王婆介绍,来城里给人做丫鬟的,说好了一个月两百文钱,管吃住。结果刚进城,王婆就把我领到一条巷子里,然后……然后我就被捂住嘴,晕过去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可指尖却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在她们那,我大概早就是个死人了。”阿满轻轻一笑,以后当个自由人也好。
无拘无束,难得自在。
筱柠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张娘子,我能去镖局吗?”阿满给自己找了条路,“我会学骑马、学功夫,也能在镖局干杂活养活自己。”
阿满摸摸她这张脸,“把自己晒黑点,再把手和身子磨糙,就没人惦记了。”
“等到了吴县,只要你想来,随时都能来。”张妙珍自然答应下来。
十几里路马儿颠簸,这小娘子愣是没喊过一声疼。
一路走走停停,一天又一天,一行人终于抵达吴县城门口。
城门口早就围了好多百姓,人头攒动,都踮着脚往官道的方向望。
孙婆婆站在最前面,扶着邻居家小娘子的手,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一眨不眨。
当看见马车缓缓驶过来,看见跟在马车旁、穿着一身浅绿襦裙的孙巧娘时,孙婆婆眼泪婆娑,愣是没有冲过去。
一旦让旁人知道巧娘活着,那天就塌了!
趁着人群攒动,孙婆婆眼疾手快拉着巧娘淹没在人群里,给她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帷帽。
“巧娘!我的巧娘啊!”
“奶奶!”
回到家,祖孙俩抱在一起,当场号啕大哭。
孙巧娘瘦了,也高了些,脸上带着点病气,可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
孙婆婆摸着孙女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奶奶对不住你,没看好你,让你受苦了。可以后,你只得喊我姨婆了。”
孙婆婆艰难地做了个决定,“把你记在阿姐名下,日后好好地学个活计,再找个好人家,奶奶死也瞑目了。”
孙婆婆如何打算不提,吴县百姓对裴青衣和筱柠救出这些被拐的女儿家很是高兴。
“好样的!”
“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筱坊主!”
欢呼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在城门口回荡,震得人耳朵发嗡。
“郑氏牙行与拍花子勾结,肆意买卖良家妇女入贱籍为婢。”
“经由本官交涉,这些娘子们皆钩去贱籍,重回良民。”
裴青衣一锤定音,直接把事情的性质钉死。
她们此去,只是为了解救那些不小心险些成了婢女的娘子们而已。
什么青楼楚馆,清倌红倌,已经消亡在历史中。
左右,那些人总是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