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姐姐，这批丝线你有多少？”筱柠捋着这颜色，心中想出了许多绣样。
“目前只出了这一小碟。”姚仙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草渍，无奈道，“我的个筱大坊主，这只是试验出来的一缕新色，我还给你弄个大染缸不成啊？”
随后姚仙话锋一转，“不过染草园那边紫草长的足，存货绝对够批量。配色方子我全写在册子里了，三重固色的顺序、温度、时辰、中和草木灰的比例，我估摸着第一批成品丝线大约在四月下旬能出。”
筱柠点了点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四月下旬，正是春茧大批上市、凌霄集新一轮铺货的时候，卡得刚刚好。
她想了想，又笑道：“待这批丝线出来了，不用走普通渠道。专供凌霄集的高端版和定制婚服。市面上一两都没有，只是咱们筱心绣独家。”
姚仙挑了一下眉，明白了她的打算，“你打算做成暗牌？”
“武承嗣那小子让我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真当我筱柠没脾气的。”筱柠把碟子轻轻推回姚仙面前，恨不得直接把那姓武的打一顿。
都是一家人，怎么就做得到一个天才、一个傻子。
一个是偶像，一个是一生黑。
“凌霄集的针脚仿得了，布料可以找替代，但颜色仿不了。等仿品上市那天，主顾把自己的绣品和仿品放在同一道光下面看，我都想象到他那丰富多彩的表情了。”
姚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端起碟子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嘱咐道：“对了，那个新配方的草木灰中和比例我写在了第十页，如果想换色，把主燃料给换了就是，工艺都是现成的。”
两天后，李令月让刘掌柜给筱柠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洛阳织造坊开始拆解凌霄集，绣娘五十人，拆了缠枝莲暗纹针路。首月目标仿制平装版三百册，定价三贯八。友商与我通信，武氏霸道阴险，望筱娘慎之又慎，切勿随意说与人言。】
筱柠看完信，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随后招来了月眉，“你替我给洛阳的方掌柜写封信，告诉他有仿品要上市了，让他把云缕阁铺面里凌霄集的展示柜挪到最显眼的地方。对了，若日头不好时再摆几个大镜子。”
月眉一愣，有些茫然，“师父，挪到显眼处我知道，可放镜子……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当场把衣裳穿上不成？”
“仿造的人不是白痴，没咱们那份手艺，仿品必然要用次等料子压价。料子不好，色一定不正。云缕阁铺面朝东，上午光直落，下午偏暗。若是下午不加几个大镜子，必然会看不出差别。可一旦有了差别，主顾们也不是傻的。”
月眉消化了一下这个说法，眼睛慢慢亮起来，“师父你真厉害。”
“不过是小伎俩，卖布的掌柜都晓得，所以方掌柜也一定知晓这法子。”
与此同时，文絮正在清晏坊的一间小茶楼里，和昆山县布庄的杨掌柜对坐着喝茶。
“杨掌柜，咱们合作也不是头一年了。”文絮把杯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好的契书推过去，“今年凌霄集的铺货渠道，我要加一条：凡签了筱心绣独家契约的布庄，不得再卖任何仿制凌霄集，不论料子不论定价。有人来问，您就按这个说。”
杨掌柜翻了翻契书，眼皮狠狠一跳，“文娘子，这条约是不是严了点？万一人家拿的仿品料子一样、针脚也像，我们若辨不清总不能吃亏吧？”
既然这份契书都出来了，那就证明必然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也必然证明朱雀镖局有了纰漏。
“您放心，等到您铺子里真看到仿品的时候，您就明白为什么我不能让它们进您的门了。若到时候昆山和洛阳卖的是两版货，琼林宴上可是有分说的，旁的店铺咱们管不着，总不能让自己人吃瓜落不是？”
文絮的笑容太经典，都是千年老狐狸，杨掌柜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他拿过笔，蘸了墨，干脆利落在末尾签了名。
消息从洛阳传回吴县的时候，比预计的还早了五天。
方掌柜托驿站连夜送信，信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三分，【仿品第一批出货了，无人买账。别说百姓辨不明真伪，即便是分得清，筱娘子的货也非等闲之辈可比。】
筱柠坐在书房里看信，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褶皱。
窗外春色正浓，绯灵在后院追着一只蝴蝶跑，元宝趴在廊下晒太阳，甜橙的炊烟从厨房小院袅袅升起来。
洛阳那边，云缕阁的铺子里，几面大镜子把屋子照得亮堂，方掌柜大气还搁了油灯。
来看书的人把两册放在一块儿，比了比，默默把仿品放下，拿起真品走到柜台前。
第一日卖了五册真品、第二日卖了九册。
再半月之后洛阳来报，真品销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他店仿品积了二百多册在库房里没人问价，真真是血本无归。
武承嗣坐在盐行的后院，手里捧着一本洛阳织造坊送来的仿制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真是该死啊。”他怒骂一声，恨不得飞去洛阳给那群没用的东西砍咯。
门口传来掌柜的脚步声，他推门进来，手里又捧着一份新的文书。
武承嗣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出什么事了？”
掌柜把文书放在桌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苏州府织造署新发了文，说要推行新色考评，各绣坊提交织染色卡供备案。这好像是……裴青衣牵头，由左繁签发的。”
“左繁，想必也上了那条船了。让他们搞，这时候捂嘴和把脑袋送到她们脚底下什么区别？”
武承嗣停顿了一下，冷哼一声，“怪不得能入我表姐青眼，甚至姑母都关注几分，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备马，明天一早，我去趟艾大那边。悄悄养了他，总该出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