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迟迟没有动作,迟到筱柠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吴县。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总不能他没动作,绣坊就不经营了,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为什么不主动出击,答案很简单——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且不说太平和武承嗣再怎么掐生掐死,总归是表兄妹。
再者说,不管是她与公主这点微薄的合作面子情还是裴青衣,去和武家的人硬碰硬,真不知道是谁疯了。
这么粗一条大腿,她可拧不过。
最好的结果,就是武承嗣觉得从她这下手对付太平太亏本,知难而退。
无伤无难、皆大欢喜。
筱心绣再怎么金银流水,库房里依旧积累了不少沉积旧布。
这不,陈典作说库房里那些再不想法子利用上,就要生灰发霉了。
这间库房堆着一些近一年来用剩的旧料和零碎物件,有裁剩的锦缎边角、试色时淘汰的丝线、几捆捆得不太规整的罗布。可本着节约的良好美德,筱柠和文絮今日就只干了一件事——拾掇库房。
发现还有几口落了灰的旧木箱,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得拧不动了。
小风拿钳子把锁撬开,里面塞着几卷看不出年份的旧布,底下一层厚油纸裹着什么东西。
文絮蹲在箱子旁边,把那层油纸一层层揭开,指尖触到了底下那片不同寻常的织物。
残片约莫半个手掌大小,整片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被风干透的桑叶。
“这是……纱?”文絮一愣,怎么这么眼熟呢?
文絮把残片递到筱柠手里,疑惑道:“你瞧瞧这个轻不轻,我掌管绣坊采买,什么料子都过手一遍,还未曾见过这个,但总觉得熟悉。”
筱柠接过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瞬间认出这是个放久了的水云纱。
水云纱,是她所知道的名字。
水云纱的特点就是轻薄,厚度不到普通锦的三分之一。
原来,大周都有纱了,和真正的水云纱不能比,但也差不了多少。
“轻薄如水,朦胧如云,我叫它水云纱,不过和我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与现在时兴的吴纱、花纱也有不同。”
“这是兰台侯府的东西。”文絮终于想到了这块纱的来历。
“那会儿我才六七岁,被分在织锦房,干的是分拣纱线、给织机穿综的杂活。织锦房的主事嬷嬷姓郑,她管着一台专门织这种薄锦的机子,据说是侯府早年从江南道请来的老织工留下的手艺,传了两代人,整个侯府只有那一台机能织出这种纱来。这纱不透光,贴身穿的时候像没穿一样,府里只在给主母做内衫和大件礼袍的时候才用,平常都舍不得拿出来。”
筱柠点点头,眼里冒光,文絮自顾自说着,与她想法不谋而合。
“后来我离开侯府,再没见过这种纱。那台织机大概也被拆了,这块残片应该是我随手夹在箱底留下来的,没来得及处理就跟着别的杂物一起被带出来了。不过现在兰台侯府已经抄没,就算市面上出现了差不多的织物,也无从追究。”
“你可还记得怎么织的?”筱柠迫不及待问出来,想看看两个时代的手艺有没有差别。
“记得一些。”文絮眉头轻蹙,把残片接回去,翻到背面,用手指比划着经纬的走向。
“郑嬷嬷手把手教过我穿综的走法,她说这种纱的经线是用双股捻丝,纬线是单股,但要加一道中轴线——那根线是单独穿在织机中间层里的,平时看不见,可缺了它,织出来的纱就会变厚。我记得大致配比,经线粗细大概是普通丝线的三成二,纬线略粗一丝,中轴线要单独捻。蒸煮固色的温度比寻常丝线低一些,不然丝会脆。”
“中轴线的走法我记得大概,但穿综的顺序有些模糊了。当年我只在旁边看过郑嬷嬷操作,自己没上过手,只能记住六成左右。”
筱柠一听,就觉得稳了,“六成足够了,这种纱我也会织一点,咱们细细研究上几日,自然能成。”
然后她眨眨眼,仿佛绯灵上身,“只是要辛苦咱们的裴县尊。”
筱柠当晚就去找了裴青衣,把织机的大致样子和残片拿了过去。
裴青衣在在纸上画了一阵,又拿尺子量了几次手稿上的数字,最后在纸上画了一幅织机改良图纸。
画完之后,筱柠拿着图纸去了一趟城西的老织机木匠孟三郎家中。
孟三郎是吴县本地做了四十多年织机的老手艺人,铺子开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孟记机坊”四个字。
漆皮已经掉了大半,筱柠把图纸和残锦一并给他递过去,问道:“不知孟伯可能做的出来?”
孟三郎戴上叆叇对着图纸琢磨了好一阵,最后点头应下来,“做倒是不难,只是这台机子的木料得用好料,普通松木撑不住中轴线的拉力,得上老榆木。三五天就能出一台样机,榆木料我铺子里刚好有存。”
“那便有劳孟伯了。”筱柠付了定钱,便回了筱心绣。
与此同时,她给合作的桑农重新提了一档收购价,专门针对这批纱所需的细蚕丝。
【所有粗细、光泽达标的细蚕丝,收购价比普通生丝高一成,此外还附了细蚕丝的验收标准。】
现在有了孙家渡的散盐,桑染园给价又爽利,许多养蚕好的人家自然动心。
陈三娘家,就是其中之一。
或者说,如无意外她一直都倾向于把蚕丝卖去桑染园。
孟伯的织机样机在第四天下午送了过来,木架比普通织机略宽,多了一个单独收放中轴线的木轴。
筱柠在旁边看着陈伯把最后一根综绳穿好,自己上手摇了三圈,确认走线没有卡顿才点头。
成立织锦房的事在同一天定了下来,筱柠亲自坐镇当掌案,招了二十个有多年织绸经验的女工,十人一组轮班上机。
第一批水云纱在四月下旬完工,总共织出八匹,每匹宽两尺、长六丈。
有裴青衣从中作梗,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两天后,苏州府贡绣采办官蒋主事乘船到了吴县码头,没有提前递帖子,直接让人抬着官轿到了筱心绣门口。
“这种锦以前只在兰台侯府的旧档里见过记载,没想到还能在吴县重新看到实物。府衙打算采作宫廷祭祀专用面料。今年秋贡,你这边能出多少匹?”
筱柠站在展架旁边,细细算了下织工们的速度,“目前一个月的产量在八匹左右。如果秋贡需求量大,我可以再添一台机子,把产量提到十二匹。”
“对了,我们筱心绣把它命名为水云纱,如此轻薄织物,若还称为锦可真是埋没了。”
筱柠纠正蒋主事的称呼,现在人才不足,是只有水云纱了。
可若是以后,还是想有更多纺纱产物出现。
香云纱、妆花纱,她都要提前搬到大周的市场中来。
“那便足够了,具体定数和价格,过两天我派人送正式文书过来。你先备着料,只是一旦进了宫廷,那就是实打实的御赐之物,若在民间发现一模一样的水云纱,裴县令未必能保得住你。”
蒋主事犹豫片刻,这毕竟是民间所织。
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把法子直接拢进织造署。
可偏偏眼前人在江南道极有分量,更与朝廷命官有关,若是强抢可就落了下乘。
威胁一番,能自己拱手奉上就罢了。
“蒋主事放心,我把织锦工序拆成了三段,每段由不同的人负责。没有谁能单独复刻整匹。所以,只要这水云纱上了御案,就绝不会出现在民间。”
筱柠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儿,好不容易复刻出来的东西。
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就要收走,哪来这般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