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青头垂得更低,心中也是百味杂陈,苦涩难言:
这……这也不能全怪属下啊!
大人您自己待那庾窈何等不同?
机密行动从不避讳她,甚至……甚至还为她挡箭重伤,属下们早已视她为您身边人,谁能想到那看似怯弱如白兔、只会依附于您的女子,内里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机和胆魄?
行事之狠绝,算计之精妙,连您和我都着了道……这简直是扮猪吃虎的祖宗!
然而,看着自家主子裹着披风、坐在那艳俗大床上、气得浑身发抖、一副恨不得立刻毁灭全世界的模样,再联想到这南风馆性质和地上那堆贵妇人他差点遭遇的……一股极其荒诞、极其不合时宜的笑意猛地冲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脸部肌肉抽搐着,拼命想把那该死的笑意压下去,憋得脸色通红,只能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快速道:
“属……属下……万死!
属下……这就……这就再派人去追捕窈娘子!
她……她竟敢如此折辱三爷!
属下抓到她后,定要……定要……”
他本想顺着裴嵇的怒火说“将她碎尸万段”,但话到嘴边,瞥见裴嵇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一个激灵,求生欲瞬间爆棚,硬生生改口道:
“……定要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让她……跪在三爷面前认错,任凭三爷发落!”
最后几个字,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怪异的颤抖。
裴嵇看着书青那样子,更是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踢开他,起身道:
“把这破馆和花月楼全都给我端了,再派人去码头拦截住所有上京的船只!”
裴嵇裹紧玄色披风,大步流星地踏出那间屋子,门外凛冽的寒风风扑面而来,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想到罪魁祸首,他又诡异地沉淀下来,变得如同寒潭般冰冷锐利。
书青揉了下被踹的地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抓捕南风馆各处过的人。
哭喊声、求饶声、器物碎裂声、粗暴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裴嵇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掀帘而入。
时间在混乱中流逝。当南风馆内所有的老鸨龟公到瑟瑟发抖的仆役小倌都被驱赶着、推搡着集中的大堂时,书青快步来到马车旁。
“书青!”
裴嵇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书青立刻躬身:“三爷!”
“花月楼那边,可有收获?”
裴嵇并未掀开车帘,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帘幕,落在了书青身上。
“回三爷!”
书青精神一振,语速清晰,
“花月楼已尽在掌控,密室也找到了,但……”
他脸上浮现凝重,
“里面一片狼藉,显然被人捷足先登搜了一次!里面一片狼藉,除了散落的金银和无关紧要的文书。
他们东家心腹,死了两个,活捉了三个,正在严审。此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在清理时,发现了三具尸体,不是我们的人,但也不是花月楼的护院。”
裴嵇眼神一凝:“说下去。”
“这几人衣着普通,乍看如同市井之徒,但……”
书青眼神锐利,
“属下查验其手掌,指节粗大,虎口、掌心遍布厚厚的老茧,分布均匀且位置特定——这是常年高强度、统一制式训练才能留下的痕迹!
与之打斗的过尸体都是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这种风格……属下斗胆推测,极似禁军精锐的路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物,
“而且,在为首那人贴身衣物内,搜出了此物。”
一只小巧的令牌被恭敬递入车厢。
裴嵇伸手接过一眼认出是大内侍卫的秘令,再联想到花月楼密室被提前搜查……一个大胆而冰冷的猜测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庾窈送来的那份账本呢?”裴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书青连忙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书卷。
裴嵇接过迅速展开。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密密麻麻的记录,最终停留在一页,有一页被极其整齐、小心翼翼地撕掉了!
撕裂的边缘光滑且隐蔽,若非他常年浸淫案牍,对纸张纹理和装帧痕迹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痕迹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处光滑的断口,
“呵……”
裴嵇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金蝉脱壳连!庾窈……我真是小瞧了你!”
书青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裴嵇的目光在手中那枚令牌和账本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脉络瞬间清晰:花月楼突然出现的第三方之人、皇宫大内侍卫、被提前搜过的密室、庾窈轻易“得手”并送来的账本、以及……偷偷被撕走的一页名单!
“原来如此。”
裴嵇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
“她根本不是什么‘得手’,她是鹬蚌相争里得利的渔翁!
花月楼里有另一股力量,目标也是这份名单,她趁乱捡了便宜,甚至……很可能与那股力量达成了某种交易,撕走的那一页,目前就是她的保命符!”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那份名单与谁有关,他已猜到了七八分,她若因持有那张名单能有恃无恐,只怕最终也是玩火自焚。
“书青!”他厉声道。
“属下在!”
“立刻持我手令去调派人马:先封锁苏南境内所有通往北方的水陆要道,尤其是大小码头、渡口,所有北上的船只、车马,无论官民,一律严查!特别是携带女眷、形迹可疑者!”
“第二,深挖花月楼和南风馆的根基,所有与之勾结的官员、富商,地头蛇给我拎出来,一个不许漏!”
“第三,速速传信回京……”
命令如同连珠炮般下达,条理清晰,杀伐果断。
“是!属下即刻去办!”
书青领命,立刻转身疾奔而去。
裴嵇猛地掀开车帘,一步踏下车辕。玄色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四周是冲天的火光和手下忙碌的身影,冷风拂过他冰冷如雕塑的侧脸,他抬头望向码头方向。
“庾窈……京城……才是你真正的囚笼!你若自己跑回去就更不要妄想着逃去哪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以那个女人的心机和速度已经离开苏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