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窈带着嬷嬷和月桂在年初十这天终于回到了京城,京城雪落的更大,如同洁白鹅毛,无声地覆盖了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和纵横交错的街巷。
踏着薄雪,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她们直接住进了庾窈与大伯置换得来的那座位于城西的宅子。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有些旧了,但胜在位置僻静,闹中取静。
院中几株老梅顶着风雪,绽出点点红苞,透着一股孤寒的生机。
卸下行装,庾窈甚至来不及仔细打量这暂时的栖身之所,心便高高悬起,时刻提醒着她身处悬崖边缘的处境。
皇后那边……不知何时会有回音?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她强打起精神,带着一堆精心备下的年礼第二日去了裴府拜会。
她礼数周全,言辞恭谨,也真心感谢裴府的照拂。
府上大夫人二夫人携子女们外出拜年未归,是老夫人单独接见的她,老夫人其实与她也无话可说,但还是假模假样地问了路上的辛苦和她回苏南的一些问候,得知她顺利还带回了嫁妆,心中对她嫌弃不由少了几分。
庾窈一一应答,终于顺势并也道出此行目的,以“伯父在京中为我安置了一处宅子,不敢再叨扰府上清净”、“新宅已安顿,离得也不远,日后定常来请安”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提出了搬出裴府的打算。
老夫人捻着佛珠,闻言露出一丝诧异,思忖了片刻。
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略显松弛的脸上,目光在庾窈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了一会儿,终是缓缓点头应允了。
“你这孩子,看来是已拿定主意了。搬出去也好,到时也方便成婚迎亲。
郗儿回来后,可是跟我提了好几次与你的婚事,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的很…………”
她顿了顿,语气慈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老仆,终究单薄了些。
院里你用惯了的丫头婆子,你只管带了去使唤。”
庾窈心头一沉,面上丝毫不显,这婚事裴府还真愿继续?
老夫人这话是试探,还是裴府当真还愿意履行这桩门第悬殊的婚约?
但她如今所求的,正是远离裴府这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汹涌的深宅大院,她知现下她还不够资格随心所欲,只福了福身,唇边漾起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
“老夫人厚爱,窈娘铭感五内。只是新宅窄小,实在安置不下许多人手。
况且,有从小看顾我的老嬷嬷,还有从小伺候我的丫头,人手不多却足够使唤了,万不敢再劳烦府上。”
老夫人见她心意已决,眼中有点震惊她的变化,旋即又归于平静,也不再强求,只嘱咐了几句“安顿好了来报个平安”、“缺什么短什么,莫要外道”之类的场面话,便让她告退了。
踏出裴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庾窈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这搬离的第一步,算是稳稳踏了出去。
回到城西小宅,庾窈带着嬷嬷和月桂,一点点收拾、归置,旧宅的萧条被她们用巧手慢慢驱散,窗明几净,炉火生暖。
她反复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走的第二日午后,门房便匆匆来报:裴府世子裴郗来访。
裴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复杂难言的涟漪。
昨日老夫人的话言犹在耳,裴郗那不加掩饰的好感,那份干净纯粹曾让她心头微暖,却也让她倍感压力与……愧疚。
她清楚自己即将要走的路与裴郗的期待背道而驰。
利用这份好感脱身是一回事,真要履行婚约……她已不敢想,也不能想。
庾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吩咐道:“请世子到花厅稍坐。”
花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庾窈步入时,便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披着银狐裘的年轻公子正背对着她,负手欣赏着窗外雪压梅枝的景致。
他身姿挺拔,气度清贵,听到脚步声,他迅速转身。
“窈儿!”
裴郗的脸上瞬间绽开明亮而纯粹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冬日的阴霾。他快步上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欢喜,
“你终于回来了!今早回府才听闻你回京了,我便立刻寻来了!你怎么……怎么搬出侯府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心疼,随即又明朗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过无妨,祖母都同我说了。这样也好,待我们成婚时,迎亲的仪仗正好可以从你的新宅出发,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回裴府!
很快,你就能重新永远住在裴府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已是板上钉钉、顺理成章的未来,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如愿以偿的兴奋。
他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与裴嵇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深沉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明朗与书卷气。此刻望着庾窈的眼神,热烈而专注,亮得惊人。
庾窈被他眼中的热切烫得微微侧目,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福了福身,声音尽量平静:“世子安好。劳你挂念,一路奔波,刚安顿下来,有些简陋,怠慢了。”
“说什么怠慢!”
裴郗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你不知道,得知你……回了苏南,我有多忧心,写信多番询问叔父,还想去寻你,都被他拦下了……”
提及裴嵇,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无奈,但很快又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就好!”
毕竟他听说过庾窈家的事,自是担忧她回去被家族欺负。
他难掩激动,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庾窈的手,又觉唐突,改为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窈儿,我今日来,还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
庾窈心头猛地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裴郗俊朗的脸上泛起红晕,眼中是纯粹的幸福与期待:
“我去求了祖母!祖母她……她老人家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等开了春,就请期下聘,择吉日完婚!”
他心中已有了无限憧憬,
“到时,你就能是我名正言顺的娘子了……窈儿,你放心,娶到你,我必待你如珠如宝,此生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