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肃清这些魑魅魍魉,他自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料理那只试图振翅逃走的雀鸟。
至于裴郗……想到那个依旧被蒙在鼓里、满腔热忱往那小宅跑去的侄子,裴嵇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冰冷的弧度。
就让他暂且代为“照料”一二罢。
有些幻梦,总需亲身经历破碎,才知何为现实。
而他,要让庾窈清楚地看到,谁才是她唯一能依附、也必须依附的存在。
春日渐暖,京城表面繁华依旧,底下却暗流汹涌。庾窈多处于城西小宅,对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无所知,也无从可打听朝堂消息。
她有时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仿佛真是个普通民女,而那人或许已得了新的玩物,终于对她失了兴趣,从此两不相干。
这般幻想久了,她竟也几乎要习惯这看似无拘无束的新生活。
庾窈忐忑了一段日子,便也开始找起事做,她与伯父除了换了宅子,也有几间铺子,她不太懂做生意但看的懂账本,她查了一下几家铺子的账本,发现掌柜倒是还算本分,便没有换人,有铺子有进项她们才不会坐吃山空,而且看着不断有银子入账,她无趣的生活也变得有了乐趣和期盼,毕竟哪怕日后逃跑也要手里有银子。
春寒渐褪,暖风拂面,上京的贵人们开始忙着筹备春日宴,不少人赶制新衣,她的铺子也因此生意兴旺了几分。
让庾窈意外的是,她一个向来被轻视的商女,竟也收到了一张烫金帖子——来自康乐郡主府。
指尖摩挲着光洁的帖面,她心下微沉。
多亏裴蘅芷几人常爱与她提及京中事,她对这位以骄纵闻名的郡主早有耳闻。
康乐郡主为何突然邀她?
想来不是裴芫妩在旁提及,便是因了裴郗——那位郡主对裴郗的倾心,听说毫不掩饰,上京无人不知。
她本想寻借口推脱,可今日送帖人竟是裴郗亲妹裴芫妩。
少女笑意盈盈,拉着她的手臂软语劝说:“庾姐姐,你日后本就要嫁我哥做世子夫人,京中宴会本就多,你迟早要学着与人打交道,总不能一直躲着呀。”
又怕她顾虑,忙补充道:
“你放心,康乐郡主虽娇纵些,可宴会上人多,她断不会明目张胆刁难你。
况且我哥也会去,真有事有他在,定会出面护你的。”
裴芫妩走后,嬷嬷也在旁劝慰,若日后和国公府结亲,这宴会多出去走动见世面总是好的。
庾窈终究应下,仔细挑了件藕荷色襦裙——既不失礼数,又绝不扎眼,发间簪了几支簪子,力求低调却不过于寒酸敷衍。
郡主府的春日宴,当真是极尽繁华。
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庾窈跟在裴家姐妹身后,本尽量降低存在感,可出众的容貌终究藏不住,不少不知情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探头询问她是哪家贵女。
直至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遇上康乐郡主正被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女簇拥着说笑。
她也一眼便瞧见了跟在裴家姐妹身后的生面孔,目光在庾窈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唇角一勾:“哟,芫妩,这位便是你哥哥追得紧的那位……庾姑娘?”
一瞬间,周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庾窈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更多的是轻蔑与不屑。她心中一紧,只得上前一步,依礼轻声应道:“民女庾窈,见过郡主。”
康乐郡主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只慢悠悠走上前,围着她细细打量了好一番,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抬起头来,让本郡主好好瞧瞧,是何等姿色,竟能让裴世子那般惦记,连宫宴那日都急着寻人。”
庾窈依言抬头,目光低垂。
郡主打量着她,眼底虽有一闪而过的惊艳,语气却愈发微妙:
“模样倒是媚人,只是这通身的小家子气……似乎与裴府门第,终究不甚相配。听闻庾姑娘家中……原还是经商的?”
这话瞬间戳破平静表象。
立刻便有贵女掩口轻笑,附和道:“商贾之女,竟还想做正经的世子夫人,真是闻所未闻。”
另一人接口,声音尖细:“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
“还能是什么手段?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功夫罢了。”
议论声渐渐不加掩饰,如同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
虽然明知针对的是庾窈,可说的如此难听,裴芫妩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相熟的小姐拉住了。
而裴蘅芷她们本就是庶女,平日更是遭人奚落的份,哪里敢帮忙出头,只剩庾窈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意目光。
可她脸上却没什么意外,径直起了身淡淡开口,
“各位贵人娘子的言辞及礼教,今日在民女看来,倒与我等常见的市井长舌妇人无二……”
她的话惹得一只众帮腔女子顿时恼怒不已。
“你还懂礼教?”
康乐郡主打断她,笑容冷了几分,“我倒是想看看你的礼教究竟有多好!”
话音刚落,一端茶水的侍女走来对着庾窈就是忽然“脚下一滑”,手中的茶盏直直朝庾窈泼去——那茶水里掺了深色的果浆,泼在浅藕荷色的襦裙上,瞬间晕开一大片狼狈的污渍,黏腻地贴在衣裙上。
“哎呀!”侍女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子恕罪!”
康乐郡主故作嗔怪地瞪了侍女一眼,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
“毛手毛脚的,还不快下去领罚!”
转头看向庾窈,眼底藏着幸灾乐祸,
“庾娘子莫怪,不过是个小意外罢了。”
庾窈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不明白贵人都喜欢玩不小心泼茶水的套路吗,满心无奈她却只低声道:“无妨。”
可庾窈终究低估了这“意外”,她正要去换衣裳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狂吠,一条毛色杂乱的狂犬不知从何处窜出,红着眼直冲着庾窈扑来——它像是被特意引导般,对周遭的贵人侍女视而不见,只盯着庾窈追来。
“有恶犬!”
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贵女们纷纷惊惶避让,眼看着疯犬朝庾窈方向径直奔去。
庾窈同样惊得脸色发白,也瞬间明白刚刚郡主不仅仅是想派下去弄脏她的衣裳出丑,更恶毒的是在茶水里添加了吸引这恶犬的东西来扑咬她。
而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想摆脱,除非脱下外衫,可前院皆是男宾,此举无异自毁名节。电光石火间,她唯有转身疾奔!
“哈哈,你看她那样子,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跑起来跟逃难似的,有何仪态,果然是商贾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