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佑丰站在县衙偏厅的烛光里,手中那卷《清平县丁口册》的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刻意将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腹按着某处墨迹晕染的地方那是三年前赵德才刚当上税吏时,亲手篡改的鱼鳞图册。
“侯爷请看。”刘佑丰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岁大旱,朝廷明明下诏免了清平三成田赋,赵德才却带人强征全税。”
他指尖划过一串被朱砂勾销的名字,“西郊徐寡妇交不出粮,当夜就吊死在了自家门梁上。
第二天,她家八亩水田就记在了钱师爷侄儿名下。”
陈愚盯着名册上那抹暗红的勾销痕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万历年间鱼鳞册。
四百年光阴,贪官污吏的手段竟分毫未变。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由微苦的茶汤在舌尖蔓延这是今早王三老汉硬塞给他的野山茶。
“接着说。”
刘佑丰喉结滚动,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去年腊月,赵德才带着衙役去玉泉村收'冬敬银'。徐铁匠交不出钱,他当场就把人家闺女按在磨盘上...”
竹简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细纹,“等村里人凑够银子,那丫头已经咬舌自尽了。”
“张大人知道这些事么?”
陈愚突然问。
刘佑丰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
“去年徐家丫头出殡那天,张县令在醉仙楼摆了全蟹宴。”
他故意让腰牌撞了下案几,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礼单,“钱师爷送的礼活蟹八十只,陈年花雕二十坛。”
陈愚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街角看见的卖蟹篓清平不临海,这些海货怕是走北燕商道运来的。“三十板太轻。”
陈愚突然起身,玉佩撞在剑鞘上叮当作响,“告诉行刑的,本侯要听见板板到肉的声响。”
衙门打板子是有一套潜规则的,这一点陈愚很清楚。
他停在门边时,一片枯叶正巧飘落在肩头,“就像...”
“就像当年玉门关军棍。”
刘佑丰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
赵德才趴在刑凳上,手腕脚踝被牛皮绳勒出紫痕。他歪头啐出一口血沫,冲拎着水火棍的衙役咧嘴一笑:“老周,去年你媳妇难产,是谁连夜给你请的稳婆?”
姓周的衙役握棍的手一紧。
“还有你,小六子。”赵德才又看向另一个年轻衙役,“你爹欠赌坊的二十两银子...”
“赵书吏。”刘佑丰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侯爷特意嘱咐,这三十板要'手稳'。”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赵德才脸色微变,突然挣扎着抬头看向观刑台。陈愚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一瓣橘肉在烛光下晶莹透亮。
“行刑!”
第一棍落下时,赵德才闷哼一声。这力道他熟悉雷声大,雨点小,老周到底是个明白人。
可第五棍突然加重,他猛地昂起头,后颈青筋暴起。
“啊!老周你……”
第十棍带着风声砸下,臀肉已经见了血。赵德才终于慌了,他扭头看向张县令,后者正用瓜子壳在栏杆上排八卦阵。
“第十一棍!”
水火棍砸在同一个位置,赵德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老周俯身假装调整绑绳,在他耳边低语:“赵爷,对不住。我闺女在刘大人庄子上做绣娘。”
赵德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才明白,那看似被张县令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刘县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衙门中招揽了这么多人。
第二十棍落下时,赵德才的惨叫已经变成嘶哑的呜咽。
血水顺着刑凳滴落,在青砖上积成暗红色的小洼。
围观人群中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瞪大双眼死死盯着。
“二十五!”
这一棍格外沉重,赵德才的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
他突然想起去年那个被他打断腿的老货郎,当时那老头也是这么蜷缩着发抖。
刘佑丰走到刑凳旁,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按侯爷吩咐,念给你听景隆四年冬,你带人强收玉泉村猎户的'山货税',逼死陈老汉一家三口。”
“放...屁...”赵德才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那是张...”
第三十棍呼啸而下,直接把他的咒骂砸成了惨叫。老周双手虎口震裂,水火棍断成两截。
赵德才像条死鱼般抽搐两下,彻底昏死过去。
…………
醉仙楼三层的雅间内,幕帘低垂,烛火被刻意压暗,只在猩红的绒毯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影子。
张县令跪坐在席末,背脊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案几。
他面前的三张檀木椅空悬,人影隐在帘后,只有杯盏偶尔碰触的轻响暴露他们的存在。
“三十板......”左侧帘后传来一声低笑,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张大人养的好狗,叫得整个清平都听见了。”
张县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他能感觉到右侧那道目光像刀尖刮过脊梁,冰冷而精准。
那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正在把玩一枚黑玉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在数他的心跳。
“侯爷查了账房。”中间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酒,却让张县令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那本《税银簿》,是你亲手放进去的?”
一滴冷汗滑进张县令的衣领。他想起三天前在县衙后院,钱师爷将账簿塞给他时诡异的笑容。那账簿的装订线是罕见的靛蓝色只有京城户部直属的皇商才用这种线。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
“咔嗒。”
是棋子落地的声音。
声音也冰冷了几分:“殿下不养无用之人,张县令,可莫要自误啊……”
“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