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
第二波箭雨带着燃烧的火种落下,刹那间,城下化作一片火海。黑油遇火即燃,黏稠的火焰顺着铁浮屠的重甲缝隙钻入,将里面的骑兵活活烤成熟肉。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宁昊脸色铁青,猛地抽出佩剑:“攻城车上前!给我碾平这座破城!”
清平县东门率先告急。
三架足有五丈高的攻城塔在牛群的拉动下缓缓逼近,塔上的弓箭手不断向城头倾泻箭雨。陈愚亲自带人赶到时,守军已经死伤过半。
“侯爷小心!”
一支流矢擦着陈愚的脸颊飞过,在颧骨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恍若未觉,抄起脚边的火油罐狠狠砸向最近的攻城塔。陶罐在塔身上炸开,黑油顺着木板流淌而下。
“火箭!”
数十支点燃的箭矢同时射向攻城塔,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塔身。塔内的北燕士兵惨叫着从高处跳下,像一个个燃烧的火球砸进护城河。
但另外两座攻城塔已经搭上城墙,铁甲森森的北燕精锐如蚁群般涌出。陈愚拔出佩剑,剑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腾龙卫!随我杀!”
城墙上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愚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左臂被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背靠着箭垛喘息,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在城砖上汇成细流,顺着排水口滴落,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侯爷!西门求援!”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铁浮屠...铁浮屠从后山小路杀进来了!”
陈愚心头一紧。后山那条隐秘的小路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必定是出了内奸。他刚要下令增援,突然听见城内传来一阵奇异的机括声。
“那是......”
只见城中心的钟楼顶上,三架造型古怪的器械正在缓缓转动。那是宋轻柔带人连夜赶制的猛火油柜,精铁打造的喷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预备”宋轻柔清冷的声音在钟楼上响起,“放!”
三条火龙从喷口呼啸而出,呈扇形覆盖了西门的战场。铁浮屠引以为傲的重甲在高温下扭曲变形,里面的士兵发出非人的嚎叫。有人试图脱掉铠甲,却发现烧红的金属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
宁昊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贱人!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正午时分,战场突然出现了诡异的平静。
北燕军暂时退到弓箭射程之外休整,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守军终于得到喘息之机。陈愚靠在箭垛后,任由军医包扎伤口。他的目光扫过城外北燕人正在组装一种从未见过的巨型器械,看起来像是......
“投石机?”刘佑丰声音发颤,“不对,比寻常投石机大得多!”
陈愚的心沉了下去。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北燕秘制的“震天雷”,能将百斤重的火药包投掷到城内。一旦让这玩意发威,清平县撑不过半个时辰。
“周叔呢?”他猛地抓住刘佑丰的肩膀。
“按计划带人出城了,应该快......”
话音未落,北燕军阵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只见一支轻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敌军腹地,为首的独眼老将手持长柄陌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是周将军!”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周骁的目标很明确那架即将完工的震天雷。他的骑兵如旋风般冲过重重阻拦,眼看就要接近目标,一支冷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胸口。
“周叔!”陈愚的喊声撕心裂肺。
周骁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箭矢,咧嘴露出那个熟悉的豁牙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火把扔向震天雷,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了下去,用身体压住了赶来救火的北燕士兵。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人掀翻在地,连清平县的城墙都为之震颤。
当夕阳西沉时,北燕军终于开始撤退。
陈愚站在满是缺口的城墙上,望着遍地狼藉的战场。此战虽胜,但代价太过惨重周骁尸骨无存,守军折损过半,城墙多处坍塌。而宁昊的主力尚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侯爷...”刘佑丰欲言又止。
陈愚抬手打断他:“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救治伤员。”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另外,把那个带铁浮屠进城的叛徒找出来。”
“已经找到了。”宋轻柔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月白的衣裙上沾满血污,“是张栋跃的小舅子,现就吊在城门上。”
陈愚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在那里,北燕大营的篝火如繁星般绵延到天际。更远处,一道新的烽火正在黑暗中亮起那是来自京都方向的求援信号。
“看来萧玉城终于撕破脸了。”他轻声说。
夜风骤起,带着硝烟与血腥味掠过城墙。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晨雾如纱,笼罩着伤痕累累的清平县城。陈愚站在东城门破损的垛口旁,指尖抚过砖石上那道新鲜的裂痕昨日北燕人的攻城槌留下的印记还散发着松木与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侯爷,统计出来了。”刘佑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他递上一卷染血的竹简,“昨夜战死四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箭矢仅剩三成,火油...”
“直接说还能守几天。”陈愚打断他,目光仍盯着城外那片正在集结的黑影。
刘佑丰喉结滚动:“若北燕继续这般攻势...最多三日。”
一阵裹挟着焦臭的风掠过城墙,卷起陈愚散落的发丝。三日。这个数字在他胸腔里反复碰撞,却激不起半分波澜。自周骁与那架震天雷同归于尽后,某种冰冷的决绝已在他骨髓里生根。
“传令,拆掉城北民宅,砖石运上城墙。”他转身时玄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征用所有铁器,让工匠连夜赶制箭簇。”
“那百姓...”
“安置在县衙地窖。”陈愚顿了顿,“包括我母亲。”
刘佑丰领命而去。陈愚望向城内炊烟稀稀落落,往日喧嚣的市集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佝偻着背的老妇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更远处,宋轻柔正带着一队侍女给伤员包扎,月白的裙裾早已看不出本色。
一支羽箭突然破空而来,钉在陈愚耳畔的旗杆上。箭尾绑着的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血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
“明日辰时,献城可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