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是激动，苏州的困局，大乾的困局，仿佛都在这小小的炭块上找到了突破口。
这能省下多少钱，救下多少人命！
“孟恩云，你……”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上前一步，没控制住自己，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带着男人身上混合着风雪和硝烟的气息，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孟恩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算计人心，玩弄情感，却从未被人这样纯粹的，因为感激和喜悦而拥抱过。
只一瞬，她便回过神，抬手抵在他胸前。
“行了，再抱下去，我这伤口又要裂了。”
男人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耳根有些发烫。
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孟恩云不给他尴尬的机会，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这天大的功劳，你打算如何上报？”
“自然是为你请功！”男人想也不想的答道。
“为我？”孟恩云笑了，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你报上去，说这法子是我孟恩云想出来的？”
男人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然后呢？”孟恩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朝堂上那些大臣会怎么想？一个声名狼藉的后宅女子，竟能想出利国利民的良方？他们是会夸我聪慧，还是会参你一本，说你被美色所惑，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打在七寸上。
男人沉默了。
他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朝中多是前朝留下的老臣，一个个倚老卖老，正愁抓不到他的错处。
“这功劳太大，我吞不下。你直接报上去，最后只会被人分食，甚至还会给你我招来无妄之灾。”孟恩云放下茶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所以，这功劳，不能报我的名字。”
“那你想如何？”男人不解。他见过太多邀功请赏之辈，却从没见过把泼天富贵往外推的。
“你知，我知，最上面那位知，就够了。”孟恩云一字一顿。
男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深意。她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不点破，只用这种方式，将这份功劳，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一份足以让他们长久合作的投名状。
孟恩云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幽幽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身为女子，诸多不便。若是有朝一日，女子也能跟男子一样读书科考，凭真才实学入仕，或许，今日我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在男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女子科考？
这个念头，他从未有过，也从未听人提过。太大逆不道了。
可不知为何，从孟恩云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觉得，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身处闺阁，眼界和谋略却远超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的废物。若是她为男子，封侯拜相，怕也不是难事。
男人冷静下来，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个皇帝，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说的对。”他承认，“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当我是泥腿子，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怎么糊弄我。”
“堵不如疏。”孟恩云看他听进去了，便顺势往下说，“他们瞧不起你，无非是觉得你不懂治理天下。那你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们争。”孟恩云的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就拿这次的炭为例。你可以颁下旨意，鼓励各地献上良方，不止是制炭，农耕、水利、织造，皆可。谁的法子好，能为国库增收，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便破格封赏。真金白银的赏，旁人艳羡的官职，都摆在明面上。”
“如此一来，他们为了名利，便会绞尽脑汁为你办事。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你只需坐收渔利，还能顺势提拔一批真正有才干的寒门之士，一举多得。”
男人越听，眼睛越亮。
他一直苦恼于如何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孟恩云这几句话，无疑是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苏州的赈灾，谈到大乾的税法，又从北边的军防，谈到南边的海运。男人惊骇地发现，这个女人的见识，竟丝毫不亚于自己。她总能从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最关键的解决方案。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所以，海运的关隘不在于船，而在于人。你得让那些出海的商人，赚到比在陆地上多十倍的银子，他们才肯为你卖命……”
孟恩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椅背上，竟是睡着了。
男人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算计，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烛火下，她苍白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
他收回手，动作极轻地将她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仿佛没有重量。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目光落在她肩上渗出些许血色的绷带上。
他皱了皱眉，转身在桌上找到了谢津舟送来的那些伤药。
他解开绷带，那道狰狞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中。
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男人，此刻换药的手，竟有些发抖。
他笨拙地清理好伤口，撒上药粉，又换上干净的绷带。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
这是怎么了？
男人将手按在自己胸口，有些茫然。
他想，或许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能与自己并肩，共论天下的知己。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他这个孤家寡人，感到了久违的暖意。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才觉得那份心慌平复了些。
新炭投入使用的那天，苏州城的天气格外晴朗。
一车车的黑色木炭被运到各个粥棚和安置点，由官兵亲自发放到每个灾民手中。
“官府发炭了！不要钱的炭！”
“这炭真暖和啊！烟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