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的欢呼声,驱散了苏州上空连日不散的阴霾。
有了这批价廉物美的新炭,城中灾民总算能过个暖冬。
苏州的局势,稳住了。
谢津舟领了督办后续安置和粮草分发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扑在了城外的灾民营里。
萧稽宸则要即刻返回扬州,再经由水路回京复命。
临行前,尹兆来报,说孟二小姐的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萧稽宸正在看舆图的手一顿。
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从他答应孟恩云等她两日开始,他就下意识地将她的行程,与自己绑在了一起。
一同回扬州,似乎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队伍启程,一路无话。
孟恩云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一次也未曾露面,连车帘都未掀开过。
萧稽宸几次勒马放慢速度,想寻个由头说几句话,可对着那紧闭的车窗,又觉得无从开口。
他有些烦躁,不知道这份烦躁从何而来。
马车终于抵达扬州孟恩云外祖家林府的门口。
车刚停稳,一道纤弱的身影就从府门里奔了出来。
“殿下!”
孟舒妍提着裙角,眼圈泛红,直直地扑向刚下马的萧稽宸。
萧稽宸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温言道:“不是让你在屋里等吗?外面风大。”
“妍儿担心殿下,殿下在苏州遇到刺客,妍儿日夜难安,生怕您……”孟舒妍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孟舒妍这几天想明白了,孟恩云那个狐媚子,绝不可能安好心。
她一定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殿下,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更温柔,更体贴,让殿下看清楚,谁才是那个真正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人。
萧稽宸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可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了后面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海棠先跳了下来,然后转身,小心的扶着孟恩云下车。
孟恩云的动作很慢,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小脸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气。
她对眼前这副郎情妾意的画面视若无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低声和外祖家的管家交代几句,便由海棠扶着,径直往府里走去。
那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萧稽宸内心一沉。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嫉妒,至少会有些不悦。
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份平静,在他看来,倒成了黯然神伤,是受了委屈后无声的退让。
“殿下,您瘦了好多。”怀里的孟舒妍仰起脸,满是心疼,“这些天定是没能好好休息,我让厨房给您炖了汤,您快进去暖暖身子。”
她的话语熨帖又温柔。
萧稽宸收回视线,内心愧疚翻涌。
是了,妍儿才是那个全心全意依赖他,需要他保护的人。这些日子,他忙于苏州的公务,又被孟恩云的事分了心神,确实冷落了她。
“好。”他应了一声,扶着孟舒妍,一同进了府。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萧稽宸接下来几日,便留在扬州,日日陪着孟舒妍。
两人一道在城里闲逛,听曲喝茶,俨然一对璧人。
这日,两人行至一处街角,一个乞丐的吆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乞丐年纪不大,身上的衣服虽有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哭天抢地地乞讨,反而精神十足地拍着手,口中念着一套顺口溜。
“孟家小姐菩萨心,救苦救难第一名!送衣送粮还送炭,冻死的灾民把命还!”
“有了新炭不受寒,家家户户冒青烟!要问小姐是哪位?将军府里孟恩云!”
萧稽宸的脚步停住了。
他招手让尹兆将那小乞丐叫了过来。
“你口中说的孟家小姐,是孟恩云?”萧稽宸问。
“是啊是啊!”小乞丐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孟二小姐!要不是她,我们这些从苏州逃难过来的人,早就在扬州城外冻死饿死了!她给我们送粮食,送棉衣,现在苏州那边情况好了,大家伙儿都念着她的好呢!”
小乞丐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今天我运气好,帮人跑腿,得了个贵人赏的鸡蛋。我舍不得吃,正要去林府门口等着,想送给孟二小姐!”
萧稽宸这才猛然想起,刚回扬州那天,他看到林府门口车水马龙,不少小厮进进出出,手里都拎着篮子。他当时只以为是林府在采买年货,并未在意。
原来,那些都不是采买,而是百姓们自发给孟恩云送来的谢礼。
有自家种的青菜,有河里捞的鱼虾,有刚出窝的鸡蛋……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最朴实真挚的心意。
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半个字。
她只是默默地做了,然后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那个在粥棚里对他巧笑嫣然,说自己只是为了赎罪的女人;那个在刺客刀下,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女人;那个与皇帝彻夜长谈,指点江山的女人……
一个个画面在萧稽宸脑中交叠。
他对孟恩云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她的伪装,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殿下?殿下?”
孟舒妍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回头,就看到孟舒妍脸上那份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嫉妒。
孟舒妍心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这样?一个乞丐都在夸孟恩云?全城的百姓都念着她的好?
不行,再这样下去,殿下的心就真的要被那个贱人给勾走了!
她心一横,脚下故意一拐。
“啊!”
一声痛呼,孟舒妍整个人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妍儿!”
萧稽宸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怎么了?”
“我的脚……好像崴了……”孟舒妍靠在他怀里,小脸皱成一团,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殿下,我没事……不碍事的,我们继续逛吧。”
她越是说没事,萧稽宸便越是心疼。
他俯身查看她的脚踝,果然已经红肿起来。
他不再多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林府的方向走。
“殿下!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孟舒妍羞得把脸埋在他胸口。
可她的手臂,却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