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彭城府衙的地牢里,潮湿阴冷。
彭城太守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却只是疯了般地笑。
“哈哈哈……没用的……你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无论尹兆用上何种刑讯手段,他都咬死了不开口,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一个都跑不掉……”
萧稽宸站在牢门外,听着里面的疯言疯语,一言不发。这太守背后,必然还有人。在彭城这个地方,不可能凭空处理掉上百个孩童而不留任何痕迹。
“殿下,再审下去,人就要死了。”尹兆走出来,满手血腥。
“暂时关着,严加看管。”萧稽宸下令,“带回京城,交由父皇处置。”
他心里清楚,这张网太大,在彭城是扯不干净了。
府衙后院,这一天一夜的魔幻剧情,让孟舒妍坐立难安。
她看着窗外飘起了细雪,心里那股惶恐愈发强烈。从拦路告状的妇人,到镜心湖浮出的尸骨,再到孟恩云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尖叫,揪出了藏在府里的山匪……
所有风头,都被孟恩云出尽了。
萧稽宸看孟恩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孟舒妍越想越怕,她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抢走。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推开房门,走到院中,任由雪花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丫鬟急的直跺脚:“小姐,您快回屋啊!这天要冻坏身子的!”
孟舒妍不听,只是定定站在雪里,直到浑身冰冷,牙关开始打颤。
“快……快去请殿下……”她虚弱的倒在丫鬟怀里。
丫鬟吓坏了,连滚带爬的往萧稽宸的书房跑去。
彼时,萧稽宸正在廊下,与孟恩云说话。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他看着孟恩云,语气真诚。
“我只是碰巧路过,当不得殿下这句谢。”孟恩云垂着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就在这时,孟舒妍的丫鬟哭着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您快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吧!她……她昏倒了!”
萧稽宸一怔,听完丫鬟颠三倒四的哭诉,立刻大步流星地赶往孟舒妍的院子。
孟恩云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小姐,咱们也……”海棠想说些什么。
孟恩云却转身回了房。“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再挑几样成色好的首饰,给姐姐送去,让她好生休养。”
“什么?”海棠瞪大了眼,“小姐!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就这么便宜了她?她分明是故意的!”
“就是要让她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孟恩云拿起桌上的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心,“姐姐身子弱,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多关心。”
海棠气得直哼哼,却还是只能照办,边包东西边骂骂咧咧:“真是好东西都喂了狗了!”
萧稽宸赶到时,孟舒妍正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烧得说胡话。他又是请大夫,又是喂汤药,忙活了大半夜。
待孟舒妍的病情稳定下来,孟恩云派人送来的补品和首饰也到了。
萧稽宸看着那份厚礼,再想到孟恩云那张平静又懂事的脸,心里越发觉得,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进退得当,从不叫人为难。
是夜。
孟恩云的房里,两根竹竿再次撑起了窗户。
墨麟骁翻身进来时,带进一股风雪的寒气。
“你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是真漂亮。”他一开口,毫不吝啬夸赞,随即又沉下了面容,“只是没想到,他敢如此胆大包天。”
上百个孩童的性命,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数字。
孟恩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替他倒了杯热茶。
“堵不如疏,逼急了,总会露出马脚。”她故作安慰,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如今彭城太守的位置空了出来,也不知……朝中会派谁来接任。”
她的问题听起来轻飘飘的,却是一个精准的试探。
一个人的权力有多大,从他对人事安排的知情和影响程度,便可窥见一二。
墨麟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随口答道:“无非就是吏部侍郎张迁,或是通政司的李源,再不然,就是外放的陈州知州王汝成。”
他说了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让孟恩云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王汝成。
此人曾受过她父亲的提拔之恩。
她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
墨麟骁不仅知道候选名单,连外放官员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这份权力,绝不是一个皇商或秘密组织的头领能拥有的。
她原以为他最多是某个王爷豢养的势力,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又被她迅速掐灭。
不可能,当今圣上勤于政事,怎么可能离京这么久,在江南一带游荡。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比她想的要复杂,也危险的多。
“怎么了?”墨麟骁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孟恩云重新抬起头,给他续上茶水,笑的滴水不漏,“只是觉得,这朝堂之事,果然复杂。”
她捏着温润的茶壶,指尖却一片冰凉。
这盘棋,她得下的更小心了。
队伍重新启程,回京的路途笼罩在彭城案的阴影之下。
孟舒妍的风寒缠绵了数日,一直不见好。
出发这天,她裹着厚厚的狐裘,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孱弱地靠在丫鬟身上,连站都站不稳。
她的人去向萧稽宸回话,说她身子虚,经不起马车颠簸,想与太子同乘,也好有个照应。
萧稽宸沉吟片刻,应了。
孟恩云站在自己的马车旁,看着孟舒妍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上那辆属于太子的宽大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
她收回视线,心底并无波澜,只是觉得,孟舒妍学聪明了。
病得恰到好处,求得恰到好处。
原书女主的光环,当真强大,只要有她在,萧稽宸的眼里,就很难再看到旁人。
“啧,看那依依不舍的小样儿,人都进去了,还盯着看。”一个满是嘲弄的少年音在旁边响起,“可惜啊,人家现在眼里只有你那病歪歪的姐姐,哪还顾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