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不怪》这股热潮也像是某种信号,惊动了沉睡在岁月淤泥下的魑魅魍魉。
一场由某顶级时尚刊物主编做东的私人慈善晚宴在京郊的雁栖湖畔举行。这里没有闪光灯的围猎,只有更加森严的等级和更加赤裸的名利交换。
商颂身着一件由周彻亲手缝制的暗夜蓝天鹅绒长裙,裙摆如深海波涛般在脚边铺陈,背后是大胆的镂空设计,露出那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和若隐若现的红色莲花纹身。她手中晃着半杯色泽瑰丽的红酒,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场内那些戴着假面的名流。
周彻今晚没来,他在欧洲处理那个足以动摇周家根基的并购案。没了这层明面上的“金主”压阵,商颂周围的空气却依然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那是她这一路厮杀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直到一阵似曾相识的幽香袭来。
那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流行的香水,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繁复,混合了晚香玉、沉香和一点点腐败气息的冷调香氛。这味道,像是童年噩梦里那条勒得人窒息的绸缎被子。
商颂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商颂。”
一道柔媚入骨、却透着上位者从容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商颂慢慢转过身。
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站着一个女人。
如果不仔细看,旁人或许会以为这是商颂的姐姐。那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珍珠白高定旗袍,肩上披着名贵的雪貂披肩。她保养得极好,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眼角眉梢的风情比二十几岁的少女还要浓烈几分。那双与商颂如出一辙、却更加圆滑世故的桃花眼里,此刻正含着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容漓。
那个在商颂五岁那年,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将年幼的女儿和丈夫的遗照一同抛弃在那个雷雨夜的女人。
也是如今名动京港两地、游走在顶级富豪圈的“社交名媛”——容漓夫人。
“好久不见。”容漓微微歪了歪头,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商颂身上上下扫视,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般的挑剔与满意,“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值钱。”
“让开。”商颂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没有任何起伏,“我和你没有叙旧的必要。”
“别这么绝情嘛。”容漓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漠而退缩,反而优雅地上前一步,高跟鞋在羊毛地毯上发出闷响,“听说你最近很缺钱?未来娱乐的那些所谓‘自由’,应该烧得你很心疼吧?”
她伸手,想要去触碰商颂的脸颊。那只手上戴着一颗硕大的翡翠戒指,绿得像是一只贪婪的眼睛。
商颂猛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的钱,是用命换来的。不像某些人,是用身体和良心换的。”
容漓的手悬在半空,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披肩。
“在这个圈子里,用什么换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后手里握着什么。”
她从那个精致的鳄鱼皮手包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存得异常平整。
“商颂,你应该还记得你那个死鬼老爸商恂吧?”容漓的指尖轻轻在信封上点了点,像是在敲击某种节奏,“那个烂酒鬼,一辈子除了喝酒就是做那些不切实际的音乐梦,直到被车撞死也没混出个人样,甚至没钱给你买一件新衣服。”
商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啊,”容漓轻笑一声,“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他对你的严厉倒是真的。要不是他那时候发了疯一样拿着皮带逼你练钢琴,把你的手指都要打断了也不让你下琴凳,你现在哪来这双能弹能写的手?哪来这能当饭吃的才华?”
商颂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记忆像黑色的潮水倒灌。阴暗的出租屋,满地的空酒瓶,父亲商恂醉醺醺的怒吼声,还有琴盖重重砸在她手指上的剧痛。
“弹!给我弹!老子这辈子废了,你必须给我弹出来!”
那是她的噩梦,也是她唯一从那个破碎家庭里继承下来的武器。
“这是什么?”商颂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她极力压制的情绪。
“绝笔。”容漓微笑着,缓缓抽出了信封里的一叠乐谱。
那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熟悉的、清瘦潦草的笔迹,以及那一个个像是眼泪般晕染开的音符,瞬间击穿了商颂所有的防线。
那是《流星》。商恂在车祸前一个月,没日没夜在阁楼里创作的、却从未有机会发表的交响组曲。那是在他酒精中毒清醒的间隙,留给女儿最后的一点光。
“这东西,当年我走的时候随手带走了,本来以为是张废纸。”容漓晃了晃手中的乐谱,“没想到啊,这几年音乐界开始流行什么‘复古风潮’、‘遗珠发掘’。好几个著名的交响乐团和制作人都来找过我,开价不低。”
“把它给我!”商颂猛地伸手去抢,却被容漓灵活地避开。
“别急啊。”容漓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残忍,“我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东西虽然是你爸的,但现在所有权在我手里。”
她将乐谱重新塞回信封,像是在逗弄一只渴望食物的小狗。
“想要?”容漓看着商颂那双通红的眼睛,“很简单。”
“这周末是我的生日宴。几个传媒界的大佬都会来。”她微微俯身,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气瞬间笼罩了商颂。
“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过来。在所有人面前,在那个生日蛋糕推出来的时候,叫我一声‘妈妈’,再敬我一杯茶。”
“只要这一声‘妈’叫得我满意了,这叠废纸,我就送给你当回礼。”
“怎么样?这笔买卖,够划算吧?”
这哪里是认亲?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她要商颂用自己如今在娱乐圈正如日中天的名声,去给她在那个富豪圈层里镀一层金。她要向所有人炫耀:看,哪怕我当年抛夫弃女,如今那个高高在上的顶流女王,依然得乖乖跪在我面前喊妈。
商颂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了贪婪与算计的脸。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那是比在泥潭里打滚还要令人窒息的肮脏感。
她想起父亲商恂,那个虽然暴躁酗酒、却在教她弹下第一个音符时流过泪的男人。那个用扭曲的方式爱她、却也毁了她童年的男人。
他的心血,他最后的灵魂,竟然成了这个女人手里待价而沽的筹码。
“容漓。”商颂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痛觉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包括那个被你称作丈夫的男人,包括那个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爱?”容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掩唇而笑,“小颂,在这个名利场里,爱是最廉价的奢侈品。我有美貌,我有手段,我现在拥有的财富和地位,就是对我最好的‘爱’。”
“倒是你,”她怜悯地看着商颂,“守着那个小爱豆,还要去演什么独立女性的戏码,不累吗?”
“你给我闭嘴!”
商颂猛地抬手,打翻了旁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红酒。猩红的酒液泼洒在地上,像是一摊触目惊心的血。
“我是累。”
商颂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但我这身皮肉,这身骨头,是我自己一寸一寸拼起来的。我为了活着,给魔鬼递过刀,给资本跪过地,甚至为了这口气把自己卖了个干净。”
“但是容漓,你给我听清楚了。”
商颂向前一步,逼视着这个所谓的“母亲”,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野性和骄傲,让容漓那一身珠光宝气都显得黯淡无光。
“我就算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我也绝不会把我爸的骨灰,卖给你这种陌生人换那一声令人作呕的‘妈’。”
“那个乐谱,你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想烧了也随你。”
商颂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又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因为我爸的歌,因为他那个酒鬼逼着我练的一千个日夜,那些音符早就刻在我脑子里,嵌在我骨头缝里了。他留给我的痛和才华,从来不需要你的施舍才能看见。”
“拿着你的脏东西,滚。”
说完,商颂没有再给容漓任何说话的机会。她转身,提着那条像深海般的长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宴会厅。
冲进寒风凛冽的夜色里,冲进那一片并没有星星的黑暗中。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好疼。
心口好疼。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被当作筹码反复践踏的疼痛,比断骨还要难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女王。
可原来,在这个名为“家”的字眼面前,她依然是那个五岁那年,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和喝醉了的父亲,在雨夜里绝望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