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商颂茫然地看着街头的车流。回酒店?回公司那个虽然热闹却充满了商业算计的“窝”?
好像哪里都不是家。哪里都透着一股子要跟她做交易的铜臭味。
“嗡——”
一辆并不算起眼的黑色越野车,极其嚣张地压着实线,在那禁止停车的区域猛地刹住,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哪怕是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让人心悸的侧脸。
伯雪寻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没看镜头,也没看周围有没有狗仔。他那只受过伤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不再僵硬,反而透着股只有他才有的漫不经心和野性。
他侧过头,看着在那风口里冻得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一样的商颂。
“上车。”
两个字,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询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商颂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和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去哪?”商颂系好安全带,声音还有些哑。
伯雪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身过来,那种压迫感瞬间逼近。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温热的指腹,极其粗鲁却又极其温柔地,将她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痕狠狠擦去。
“去一个没有‘商颂’,也没有‘GALAXY’的地方。”
他收回手,一脚油门轰到底。
“咱们回家。”
三个小时后。北京大兴机场。
当商颂看到那两张飞往南嵘的红眼航班机票时,她整个人僵在了安检口。
南嵘。
那是四川盆地边缘一个湿润、雾气蒙蒙的三线小城。
是伯雪寻的故乡。
也是她商颂那个不愿提及的、充满了父亲醉酒怒骂和母亲背影的出生地。
“你要带我去哪?”商颂捏着机票,眼神复杂,“你想看我在那个伤心地发疯吗?”
“谁说是去伤心的?”
伯雪寻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了安检通道。
“商颂,你记住。从今天起,南嵘不是那个抛弃你的城市。”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笃定。
“那是把你送到我面前的城市。”
“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正常的爹妈,应该是长什么样的。”
飞机落地时,南嵘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里的空气不像北京那么干冽,而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混杂着火锅底料和桂花香气的潮湿感。吸进肺里,像是在肺泡上敷了一层热毛巾。
没有豪华保姆车,也没有闪光灯。
只有一辆伯雪寻叫的网约车,司机是个操着一口正宗南嵘方言的大叔,车里放着震天响的凤凰传奇。
车子在蜿蜒的老城区街道穿行,最后停在了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家属院门口。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大爷正摇着蒲扇跟狗说话,空气里飘着邻居家炒回锅肉的油烟味。
这里很破,很旧,却有着一种即使是在最顶级的摄影棚里也还原不出来的——烟火气。
“到了。”
伯雪寻推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简陋的行李包。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高定,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甚至连那种身为顶流的气场都收敛了起来,像个刚放学回家的混小子。
商颂站在单元楼下,看着那昏黄的楼道灯,脚步有些迟疑。
“伯雪寻,我这副样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换过了、但依然透着大牌质感的风衣,还有脸上那为了掩盖憔悴而有些厚重的妆。
“怕什么?”伯雪寻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那个力道让她想逃都逃不掉。
“在他们眼里,你不是什么大明星。”
“你就是他们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心尖肉。”
“咚咚咚。”
防盗门被敲响。
门还没完全打开,里面就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大嗓门的女人声音:“是不是那个龟儿子回来了?我不让你带钥匙的吗?非要敲敲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并不精致,脸上有着岁月留下的细纹,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身上是一股浓郁的、让人想要流泪的豆瓣酱香味。
这是伯雪寻的母亲,崔红英女士。
她原本准备好的骂骂咧咧,在看到伯雪寻牵着的那个人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妈,这是商颂。”
伯雪寻把他那个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头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乖顺和某种隐秘的骄傲。
“我给您带回来了。”
崔红英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伯雪寻身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商颂身上。她没有像那些粉丝一样尖叫,也没有像那些势利眼一样打量商颂身上的名牌。
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像是在看自家孩子的慈爱和惊艳。
“哎呀!你可算来了!我生大病多亏了你介绍的医生呢!一直想谢谢你,结果这龟儿子都不安排!”
崔红英一把丢了锅铲,根本不顾手上的油烟味,直接两步跨上前,拉住了商颂另一只手。
“哎哟,这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太少了?我就说这倒春寒最冻人,那个臭小子也不知道给你带件厚衣服!”
她一边数落着伯雪寻,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商颂往屋里拽。
“快进屋!快进屋!你爸那个老古董还在那儿研究什么菜谱,我这就让他给你切水果!这脸白的,肯定是累着了……”
商颂被那双温暖、粗糙、甚至有点油腻的手紧紧握着。
那种热度,顺着手掌的纹路,一直烫到了她的心里。
屋子里并不大,三室一厅的老格局。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沙发套是洗得发白的棉麻布,茶几上堆满了瓜子花生和各种乱七八糟的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放着某个并不好笑的综艺节目。
但这屋子很暖和。不是地暖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一种被人气填满的热乎劲儿。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戴着老花镜、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伯爸爸,伯鸿业。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看着门口的阵仗,扶了扶眼镜,憨厚地笑了笑:“回来啦?马上就好,最后一道粉蒸肉。”
没有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
也没有什么因为她是明星就变得拘谨的尴尬。
一切都自然得像是她只是出去买了瓶酱油,然后顺便回家吃个饭。
这顿饭,是商颂这辈子吃过最“拥挤”的一顿饭。
桌子不大,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膝盖都能碰到膝盖。
菜式极其丰盛,或者说,极其“扎实”。红亮油润的毛血旺、香气扑鼻的回锅肉、软糯咸鲜的粉蒸肉,还有一盘极其违和的、明显是特意加的清炒时蔬。
“来来来,闺女,吃这个。”
崔红英不停地往商颂碗里夹菜,那种热情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她的筷子在红油里翻滚,最后精准地挑出了一块最肥美的肥肠,放在了商颂那个已经堆成小山的碗里。
商颂看着那块肥肠。
她其实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自从做了练习生,为了身材管理,她的食谱里只有沙拉和水煮鸡胸肉。苏曼如果看到这一桌子高油高盐的碳水炸弹,估计会当场晕过去。
但商颂拿起筷子。
她夹起那块肥肠,放进嘴里。
软糯,弹牙,充满了世俗的、让人沉沦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