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散席。周彻立刻拉起商颂,径直走向宅邸深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间宽敞、装潢精美却带着明显女性化气息的房间呈现在眼前。地上铺着大片的灰白色长绒地毯,落地灯罩着羽毛装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陈旧的脂粉香。
“这是我母亲住过的房间,”周彻不等商颂发问,直接挑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介意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商颂走过去坐下。周彻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是这些天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感。“我情绪失控……你怪我吗?”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商颂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似乎缓和了一些。“我更想知道原因。”她轻声说。
周彻沉默着,似乎还在组织语言。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滚!”周彻立刻暴躁地低吼。
门外管家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小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关于夫人和商、少夫人的事情。”管家显然斟酌了称呼,最后选择了“少夫人”。
周彻微微挑起眉梢,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他在商颂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站起身:“等我,马上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商颂一人。她打量着这间充满旧日气息的屋子,试图从中拼凑出周彻母亲模糊的轮廓。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语气更加惶恐:“商颂小姐,我们家姑姑有请。”
是声东击西?还是鸿门宴?商颂心中警惕,但还是跟着管家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另一间雅致的会客室。周侬已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看到她进来,微微抬手示意她对面的座位。管家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内外。
商颂在周侬对面坐下,目光坦然地打量着这位中年美人。蛾眉曼睩,云鬟雾鬓,气质如远山芙蓉,雍容华贵。更让商颂心惊的是,她的眉眼,竟能看出周彻的三分影子。
“我叫周侬,周彻的姑姑。”周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在风云中学见过你。也知道你和周彻以前,以及现在的关系。”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一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您误会了,”商颂立刻澄清,语气平淡,“我并没有和他走到那一步。”
周侬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锐利地直视商颂:“既然还没定下名分,又为何要跟着他来?这是周家的家宴,容不得外人随意出入。”
商颂沉默。她与周彻的关系,复杂得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更遑论向一个充满敌意的外人解释。
周侬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我就跟你讲讲周彻吧。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他出生即丧母,天生就是个坏种。”
仅仅两句话,商颂的眉头就紧紧蹙起:“我看得出周彻很尊敬您,您这么说他……”
“我是为你好。”周侬打断她,神色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周家不是那么好进的,站在周彻身边,更是站在了火山口上。他那性格,注定了他未来的妻子不会有好日子过。你所谓的他尊重我,不过是因为我和他母亲关袅是至交好友。可正因为如此,”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刻骨的怨恨,“我更怨恨他。”
商颂心头一震。
“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周侬的声音一字一句凿进商颂的耳膜,“他的母亲,不是难产去世的,是自杀。”她看着商颂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当时很多人猜测,她是因为受不了为不爱的男人生下孩子而绝望。那个男人,就是你刚才见到的老东西,周家现在的‘老爷子’。周彻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周游,在管国外。而我的姐妹,是被他们父子三人害死的。我现在唯一还能感到一丝安慰的,就是周彻长得只像他母亲,不像那个老畜生。”
“您这么说,只会让我觉得周彻很无辜。”商颂忍不住插话,胸口堵得发慌。
“听完再做评判吧。”周侬不为所动,“关袅生下他和周游时,曾想过自杀我把她救了下来,直到关袅怀上他们的弟弟时,还存着怜惜。直到这个坏种刚满一岁,”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就把他弟弟从摇篮里推了出来,活活摔死在她眼前!血淋淋的,就在她眼皮底下!关袅那么脆弱敏感的人,亲眼看着自己刚满月的孩子惨死,你让她怎么受得了?!”
“他当时只是个婴儿!”商颂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婴儿怎么可能……”
“或许吧,”周侬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反正当时在场的佣人,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留下的几个知情者,对这个婴儿都是敬而远之。而事实就是,他长大了,那股浑吝暴戾的性子愈发明显。后来遇到了岑星那丫头,算是安稳了几年。然而老畜生的风流债终究要还,又引来一个披着孩子皮的恶魔。不知道是不是作恶太多,报应不爽,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
商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个私生子,小时候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但有一次,他给周游端洗脚水,不小心当众泼了周彻一身热水。”周侬的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结果呢?周彻当场就让人把他弟弟的手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那只右手,直接就废了!不管那孩子是不是故意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才多大?你不觉得这坏种过分了吗?血海深仇,就此结下。”
“从此,圈子里再没人敢惹他。老畜生把他送到外面寄养,把那个残废的私生子带在身边补偿。时间就这么过去。没想到那个残废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周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商颂,“一开始他对准的苗头是周游,也就是正式接班人。”
商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然而他被周游弄得坐牢后,老爷子把他捞了出来。”周侬开始回顾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个残废在派人找周彻准备二次攻击的前夕。我只知道,周彻疯了一样去找他算账。只是没想到,这场‘算账’,让两个人都不得善终。”
商颂的脸色瞬间惨白,难道周彻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知晓这一切,是在周彻从那个铁笼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周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带着一种混杂着厌恶和一丝怜悯的复杂情绪,“在私生子发疯的呓语里,我听到了只言片语。大概就是,他把周彻关了快半年。是在老畜生的默许下!只是老畜生没想到,那个残废的手段如此下作。开始是殴打,周彻骨头硬,不服软。后来就开始精神折磨——剥光衣服,扔在狗都不吃的馊水里,关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黑屋里,像对待一条真正的畜生……”
商颂的呼吸变得急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是这样,”周侬的声音低沉下去,“周彻的精神被彻底摧毁了。他开始疯癫,时好时坏。最后,他像野兽一样撕咬开笼子爬了出来。出来之后,接受了几个月的心理治疗,过程极其痛苦。当然,那个残废也被‘处理’了。被周彻亲手关进真正的、加固过的狗笼里,然后放进去几只饿疯了的狼犬……撕成了碎片,尸骨无存。老畜生接受不了,气得大病一场,差点跟着去了。而周彻,一边接受着痛苦的治疗,一边开始不动声色地操纵周家的产业。”
周侬看着商颂越来越苍白的脸,最后问道:“他很有天赋,现在周家的高层基本上都被他和周游捏在手里,老畜生反而成了个空架子。只是,这样一个骨子里就坏透了、手上沾满鲜血、精神还随时可能崩溃的坏种,商颂,你确定你能‘拿下’他吗?你确定自己不会成为他下一个撕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