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总是潮湿的。像是成都那个永远晒不干衣裳的雨季,霉菌顺着墙角肆意生长,爬满了整个十六岁的夏天。
商颂是在一阵心悸中陷进去的。
画面抖动,像是老旧的胶卷电影。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穿着那件甚至有些发黄的不合身校服,为了哪怕五十块钱的啤酒推销费,把自己灌得烂醉。廉价的工业啤酒混着劣质香精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扶着布满青苔的墙根,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那条名为“宽窄”却满是阴暗角落的小巷。
“哟,小妹妹,喝多了?”
几个混着酒气和汗臭味的男人围了上来,那种黏腻的目光像鼻涕虫一样在身上爬。商颂想吐,想骂人,可舌头打了结,视线模糊得像是一团晕开的水墨。
“滚……”她从喉咙里挤出软绵绵的气音,手无力地挥舞,却被一只脏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走啊,哥哥带你去醒醒酒?”
就在那股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瞬间,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
“喂,GIN。”
一个浑厚的、像是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商颂努力睁大眼,看见一个胳膊上纹满了花臂、壮得像座铁塔一样的男人,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那个瘦削身影。
“那是只还没长开的小野猫,再不捡就要被这群烂狗吃了。好歹是个未成年,送警局去吧。”
那是COUPON。
而被他撞了一下的少年,漫不经心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十六岁的伯雪寻,还没有现在那种经过名利场浸淫后的冷贵和精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号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劲瘦有力,锁骨上横亘着几道新添的抓痕。他的头发很乱,眼神比现在还要阴郁,还要桀骜,透着一股子“谁惹老子谁就死”的狠戾。
“麻烦。”
GIN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甚至都没正眼看那几个醉汉。他走过来,像是在赶苍蝇一样,一脚踹在那个抓着商颂手腕的男人膝盖弯上。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那群人大概是认出了这是这片混得最疯的野狗,骂骂咧咧地散了。
伯雪寻低下头,看着缩在墙角的商颂。
“喂,能走吗?”他伸出手,那只手上还带着敲架子鼓留下的胶布,“带你去警局。”
商颂看着那只手,酒精烧坏了脑子,那一瞬间的应激反应让她本能地张开嘴,对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操!”
伯雪寻痛呼一声,猛地甩开手。手背上多了一圈带着血丝的牙印,这死丫头下口是真狠,那是真把他当坏人了。
商颂趁着他甩手的空档,转身就想跑。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后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拽了回来,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往哪跑?”
伯雪寻单手死死拽着她卫衣的帽子,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硬生生把她拖回了身前。他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逼近她,带着被咬后的恼怒和一丝玩味的审视。
“咬了人就想跑?属狗的?”
商颂被迫仰起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有一股混杂着薄荷烟草和廉价皂角的味道,冲得她头晕。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被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他那截随着呼吸起伏、充满少年感的喉结下方,挂着一条粗俗的、金光闪闪的大金链子。
那是那种在地摊上十块钱一条的假金链子,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却反射着一种诡异又诱人的光泽。
那是她当时最渴望的东西——钱。
“你是坏人。”
十六岁的商颂,眼神迷离,手指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去,勾住了那条金链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伯雪寻,问出了那个后来让他们纠缠了半生的问题:
“你有钱,对吧?有钱就会幸福了吗?”
伯雪寻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挂在他胸前、满身酒气却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用来在地下场子里充场面、实际上早就褪色的假链子。
幸福?
那是个什么狗屁东西。对于这群在下水道里找食吃的老鼠来说,能活过今晚就是幸福。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提去警局的事。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对世界充满不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名为“同类”的光。
“走。”
他松开她的帽子,却没有松开对她的掌控。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那种力度大得像是在防止她逃跑,又像是在怕把她弄丢。
“带你去个地方。那儿没警察,也没钱。但是有你要的答案。”
那个地方叫“堂吉诃德”。
那是成都地下一家并不出名、空气里永远飘着发霉味道和二手烟味的Live House。
伯雪寻把商颂扔在舞台最角落的一个破音箱上,扔给她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坐好了。别乱跑。”
然后,他跳上了那个狭窄、只有一束昏黄顶光照着的舞台。
那是商颂第一次见到站在光里的伯雪寻。
他拿起那把贴满了各种骷髅贴纸的破吉他,背对着观众,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COUPON在后面打鼓,一声重击,像是敲开了地狱的大门。
【活着就是受罪,死了才是赎罪!
别跟我谈理想,那玩意儿比这金链子还假!
我在废墟上唱歌,你在高楼里坠落!
你看我是垃圾?
老子是你这辈子都爬不上的神明!】
当他转过身,对着麦克风嘶吼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商颂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
那个在巷子里看起来有些混吝、有些危险的少年,在这一刻,身上却爆发出了一种让她想要流泪的、极其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野火。是能把这潮湿阴暗的地下室全部烧光的野火。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滑进那件黑色的背心里。那条假金链子在灯光下疯狂跳动,像是一条要挣脱束缚的金蛇。
他不是坏人。
他是神。
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唯一一个敢站出来指着老天爷鼻子骂脏话的神。
那一刻,商颂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比那密集的鼓点还要快,比那酒精上头还要让人晕眩。
那是名为“心动”的毒药,在那一瞬间,注入了她的静脉。
演出结束,已经是凌晨。
人群散去,老板在收拾桌椅,骂骂咧咧地赶人。
伯雪寻带着商颂爬上了Live House的天台。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护栏的平顶,风很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远处是城市辉煌的灯火,那是属于别人的世界。脚下是漆黑的深渊,那是属于他们的归宿。
“看清楚了吗?”
伯雪寻坐在水泥墩上,点了一支烟,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这世界就这得行。钱买不来幸福,但钱能让你不用像条狗一样被人赶来赶去。”
他转头看向商颂,那件黑背心已经湿透了,粘在身上。
“刚才在台下,看傻了?”他挑眉,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少年才会有的、不可一世的臭屁。
商颂站在他面前。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了那张虽然稚嫩却已经初显妖孽的脸。
酒劲还没完全过,或者说是那场演出让她彻底醉了。
她看着伯雪寻。
看着他那双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看着他那个上下滚动的喉结,看着那条在她眼前晃荡了一晚上的金链子。
一种极其冲动、极其野蛮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忽然上前一步。
在那狂风中,在那并不浪漫的水泥天台上。
她伸出双手,不是去拥抱,而是一把死死揪住了伯雪寻背心那被汗水浸湿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下拉。
伯雪寻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想要后仰。
但来不及了。
女孩踮起脚,带着一种要把自己撞碎的力度,狠狠地、没有任何章法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唔——”
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伯雪寻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烟从指间掉落。
那根本不算是一个吻。
那是撕咬,是确认,是两只在荒原上孤独流浪的小兽,第一次触碰到彼此滚烫的鼻息。
她在掠夺他口中的氧气,也在掠夺他身上的温度。
那个吻只持续了三秒。
也许更短。
商颂猛地松开手,把他往后一推。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里全是慌乱和刚才那股子没消下去的疯狂。
“你……”伯雪寻捂着嘴唇,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这种被人非礼后的错愕。
“这就是我的答案。”
商颂大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你不是神!你是我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根本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像是个刚刚完成了惊天劫案的大盗。
“喂!商颂!你给老子站住!!”
身后传来少年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那杂乱的脚步声。
她没停。她跑得肺都要炸了,眼泪也被风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