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眨巴着眼，歪着脑袋看她，显然没听明白逆天改命是个什么意思。
温如月伸手摸了摸秋棠毛乎乎的脑袋，指尖拨开她额前碎发，露出那道小时候被乔知鸢打出来的旧疤。
指腹从那道疤上轻轻划过，温如月心口闷闷地抽了一下。
“秋棠，要是有一天，我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会去求贤妃娘娘，让她替我做主。陛下宽厚，贤妃良善，只要我开口，我这桩婚事多半能成。”
秋棠急了，抓住她的手腕就晃。
“那姑娘怎么不现在就去求？”
“现在去求，太早了。”温如月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一旦闹到贤妃跟前，外面那些人会说我攀附皇家，私定终身，不孝不贤，心机深沉，这些帽子一顶顶扣下来，我就算嫁出去了，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秋棠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看着姑娘那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她赶紧用袖子一擦，把温如月的手攥得死紧。
“姑娘，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奴婢就知道一件事，不管姑娘去哪，嫁谁，奴婢都跟着。哪怕天塌了，奴婢就站在姑娘身边，谁也别想把奴婢撵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秋棠平日里傻乎乎的，这会儿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认真得不像话。
温如月鼻腔发酸，揉了揉她的脑袋，弯了弯嘴角。
“苦日子快结束了。”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晃一晃。
两个人挤在窗前的窄凳上，秋棠靠着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温如月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双眼睛。
桃花眼，半挑着，眼尾缀一颗泪痣，嘴角永远噙着不正经的笑。
温如月心口窜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热，她猛地坐直身子，拍了拍旁边快要睡着的秋棠。
“秋棠，去把我的针线笸箩拿过来。”
秋棠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问：“这么晚了，姑娘还要绣帕子？”
秋棠打着哈欠爬起来，从里屋把针线笸箩端过来搁在桌上。
温如月挑了块月白的绢帕铺开，从笸箩里拣出几绺丝线，红的、金的、鹅黄的，一一排在手边。
秋棠趴在桌沿上看，看了一会没看出名堂，又趴下去打瞌睡。
温如月低着头，一针一针绣着。指尖穿过绢帕，丝线在布面上走出细密的纹路，起初只是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地，两尾交颈的鸟形便显了出来。
她绣得很慢，比平日卖的帕子慢了不止一倍,丝线拉得平平整整，连接缝的地方都藏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棠迷迷糊糊醒过来一回，侧头往绢帕上瞟了一眼。
一下子坐直了。
“姑娘怎么绣起鸳鸯来了！”
温如月被她吓了一跳，紧跟着脸腾地红了，一把将帕子从桌上抄起来，捂在怀里。
“你看错了。”
“奴婢没看错！”秋棠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她怀里那团布料，“就是鸳鸯！还是交颈的！”
温如月的耳朵尖从发髻底下烧出来，红得快要滴血。
“没有，你花眼了。”
“奴婢傻又不瞎！”
秋棠蹦起来就要去够她怀里的帕子，温如月往后一躲，差点连凳子带人翻了过去。
两人你追我赶闹了一阵，秋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温如月最后把帕子塞进了枕头底下，不让秋棠碰。
可坐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她把帕子重新抽出来，展在桌上，对着烛火端详了半天。
“秋棠，我要成亲了。”
温如月低着头，手指沿着帕子上那对鸳鸯的轮廓描了一圈。
“总得……给自己备点嫁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耳根还是烫的，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秋棠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那姑娘可得多绣几方！还有盖头呢，喜帕呢，合卺杯的帕子呢——”
“行了行了，知道了。”
温如月赶紧打断她，越说越觉得脸上挂不住。
秋棠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拽她的袖子。
“奴婢才不嫁人！奴婢就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奴婢去哪，一辈子都不分开！”
温如月憋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刮了一下秋棠的鼻头。
“小傻子。”
烛火摇摇晃晃，照在两个人脸上，秋棠窝在她脚边，没一会就打起了小呼噜。
温如月拿了件旧衣裳盖在秋棠身上，自己靠在桌边，把那方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手指碰到帕子的时候，她愣了一息。
心里头暖融融的，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翌日一早，温如月换了衣裳到了清馨苑。
出乎意料的是，昭阳已经穿戴齐整，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温姐姐你迟到了！今天我比你早！”
温如月弯腰替她理了理衣领，昭阳得意地仰起下巴。
温如月牵着昭阳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声唤，“如月，等一下。”
温如月回过身，贤妃正站在殿门口，穿了件素色的常服，手里攥着个东西。
“娘娘有何吩咐？”
贤妃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娘娘，这是……”
贤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下，嗓音压低了几分。
“宫里一个小学徒托我转交的。”
小学徒。
那不就是——
温如月的耳根唰地烧了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到脖颈。
贤妃看着她这副窘态，眉梢挑了挑，笑意更深。
温如月低下头，拼命稳住表情。
“臣女……多谢娘娘。”
贤妃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殿里。
温如月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昭阳在旁边扯她的袖子，她浑浑噩噩地牵着昭阳往上书房走，一路上心跳得又急又乱。
到了上书房门口，她把昭阳交给已经候着的小宫女，弯腰嘱咐了两句。
“公主先进去坐好，我去去就来。”
温如月转身沿着回廊往东走，绕过两道拐角，一直走到假山后面的那段空廊。
确认四下无人，她靠在廊柱上，从袖口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心翼翼把折好的边角一层层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