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午后,沉水巷见。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可她莫名就觉得,这是他写的。
温如月咬了咬下唇,把纸条原样折好,塞回袖口最里面的暗袋里,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往上书房走。
进了上书房的门,温如月坐到角落的位子上,铺开册子,提笔蘸墨,做出认认真真准备上课的样子。
可心思完全不在纸面上。
她猛地晃了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头扫了一圈上书房。
人没来全。
往日坐得满满当当的几排书案,今日空了好几个位子,杜明渊不在,他身后那几个狐朋狗友也不见踪影。
更让温如月意外的是,太傅的位子也是空的。
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翰林学士,手里捧着卷宗,正一板一眼地讲前朝水利疏浚的旧例。
温如月皱了皱眉,侧头看向旁边的昭阳。
小丫头正把布偶猫摆在书案上,偷偷用笔在它脑门上点了个墨点,玩得不亦乐乎。
温如月凑过去,悄悄开口:“公主,今日怎么人这样少?太傅也没来。”
昭阳头也不抬,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闽都发水患了呀,好大好大的水,把桥都冲断了。”
温如月心头一紧:“水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宫里就传开了。”昭阳终于抬起头,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数,“大皇兄去了,二皇兄也去了,还有三皇兄,全去治水了。”
她数完三根手指,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就连平时最冷冰冰的照哥哥都去了呢,母妃说他向来不爱管这种事的,这次居然主动请旨,奇了怪了。”
温如月愣了一下。
“照哥哥?哪个照哥哥?”
昭阳歪着脑袋看她,满脸理所当然:“就是照哥哥呀,裴……”
“公主殿下,此处不可交头接耳。”
上头的翰林学士咳了一声,板着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昭阳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去,低头假装看书。
温如月也跟着坐正。
姓赵的?宫里姓赵的……她想不出来。
不过现在满脑子都被那张纸条占满了,想了两息便作罢,转头低声问了最后一句:“水患严重么?”
昭阳摇了摇头,小声回她:“不知道呀,方才夫子也没讲。”
温如月没再追问。
笔搁在纸上,墨慢慢洇开一个圈,她盯着那团墨迹,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纸上那几个字。
一堂课,漫长得不像话。
翰林学士在上头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册子上只记了开头两行,后面全是空白,好在昭阳也没认真听,两个人倒是谁也没资格嫌弃谁。
终于散了课。
温如月几乎是在夫子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弯腰把昭阳从书案后拎出来,快步往外走。
“温姐姐你走好快!”昭阳被她拽得小碎步踉跄着跟,布偶猫差点从怀里飞出去。
温如月没回头,大步穿过长廊,一路将昭阳领到贤妃宫门前。
紫苏已经候在那了,温如月把昭阳的手往紫苏手里一递。
“麻烦姐姐了,我今日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人已经转身迈了出去。
紫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就只看见温如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昭阳抱着布偶猫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嘟囔了一句:“温姐姐今天好奇怪,急匆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紫苏笑着蹲下来替她理衣领:“心事不晓得有没有,不过……八成是有心上人了。”
昭阳瞪大了眼:“心上人是什么?能吃吗?”
紫苏笑得弯了腰,拉着她往里走:“公主长大就知道了。”
宫门外,温如月已经上了马车。
她撩开车帘坐好,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
“去东市,在巷口停一下,我买些布料。”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走了没多远,前头传来嘀咕,话音不高,刚好够传进车厢里。
“今日买布料,昨日买丝线,前日买什么来着……回回都要单独停车,也不知道成日到底在忙活什么。”
温如月掀帘的手一顿,她冷冷扫了车夫后脑勺一眼,没急着发火,只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车夫身子一僵,缰绳攥紧了几分,嗓门矮下来:“小的、小的叫刘四……”
“刘四。”温如月把帘子放下,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是太傅府的姑娘,也是昭阳公主的伴读。你替太傅府赶车,拿的是太傅府的月钱,你方才那些话,是打算拿出去跟谁嚼?”
刘四脖子缩了缩,赶紧赔笑:“小的就是随口说说,绝没有那个意思。”
“随口说说?”温如月打断他,“你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子吧,都在府里做事,要是哪天我在太傅跟前随口提一嘴,说你嚼舌根嚼到了主子头上,你觉得你们一家子还待得住?”
车厢里安静了。
刘四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嗓音抖了一下。
“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不敢了……”
“到了巷口停车,你先回府。”温如月把帘子放下来,“今天的事,烂在你肚子里。”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马车驶到东市巷口,温如月掀帘下车,理了理裙摆,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
身后马车调了个头,灰溜溜地走了。
从东市穿过去,拐了两条巷子,便是沉水巷。
温如月到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几户人家的门闭着,偶尔有从院墙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
她在巷口站定,左看右看,没有人。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
日头往西偏了偏,影子从脚边拉长,巷口偶尔有路人经过,瞧她一眼又走了。温如月攥着袖口里的纸条,心里头那股子雀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来了吧。
可能只是开玩笑的。
又或者……根本不是他写的纸条?
她咬了咬唇,又站了一阵,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算了。
温如月转身,迈了一步。
“大小姐!”
身后一声喊,温如月猛地停住脚。
她回过身,看见刘掌柜正在身后不远处冲她招手。
“大小姐!您还真来了!”
“刘叔?”她快步走过去,满脸困惑,脱口就问:“纸条是你送去的?”
刘掌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伸长脖子往巷口两头张望了几眼,拉住温如月的手腕就往院子里拽。
“大小姐,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