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经历了越多的苦难,一旦有机会讲出来,越是会淡化那些苦涩的时光。就像一杯水,放入太多的盐,就不
再只是一杯水,而是一杯盐水。苦涩已经成了它本身,并且现在放入再多的盐也无法渗透到它的分子间。就像现
在正对我们讲话的老妇人,她似乎不是在讲她自己的故事。
“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我最小,现在也有六十多岁了。我想,要是他们还活着,不去做蜕皮的话,现在也入土为
安了。”
“可是,还有一位托马斯王子。他也是K的儿子。”我突然想到这一点。
“托马斯,是啊,托马斯或许也是我的弟弟。我从没见过他。可是他才二十多岁,我们之间相差了几十岁。他或
许压根就不知道我的存在。”
“托马斯也遗传了特殊的眼睛,为什么K对他毫不掩饰呢?K甚至想把王位交给托马斯,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劲。”
“呵呵。”娜塔莉冷笑两声,鄙夷地说:“让出王位,他怎么舍得!K这种人,哪怕一时半会失去权力,他都会
心脏衰竭,脑袋爆裂。他就是这种动物。”
特兹夫人闭着眼,摇了摇头说:“那只是一个幌子,托马斯终不可能获得王位,他只是一个傀儡。娜塔莉已经掌
握了一些信息,K正在谋划着什么。所谓的传位典礼只是这个阴谋的契机,那天一定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我怀
疑他想在典礼那天引起人民的恐慌,以便重新确立他的地位,让他的统治更加巩固。至于到时具体会发生什么,
只有到最后才知道。”
“可是我不明白,K为什么要谋划这些?现在,整个国家都是他的。引起恐慌,打乱局面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我想起了K高高在上的模样,想起了上城的繁华,想起了下城的拥挤。诺威市上空的天幕,仿佛是K对整座城市
的控制欲的物化,他想成为人们抬头仰望的唯一对象。
特兹夫人微笑着,打量着我,似乎在看一个婴儿。
“以前的你肯定会明白。是的,现在K确实还牢牢掌控着国家大权,但是,眼下的局面对他掌控是极其不利的。
这两年,整个国家一直处于和平状态。而和平,对于独裁者来说,不啻于一剂毒药。和平会瓦解人们对于战争的
恐惧,会让人们失去对高压政治的忍耐,最终会导致人们的反抗。到时候,就算K再怎么宣称他是神的后代也无
济于事。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让整个国家重新陷入混乱中,让人们渴望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来结束混乱。那样
,他的那套拯救世人的说辞才行得通,他才能永远握紧手中的权力。这是关于权力的游戏,而让人们永远生活在
恐慌中,依赖强权者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哎,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你是这场游戏的牺牲者。”
“我们都是。”特茲夫人说罢望了望我和娜塔莉,继续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牺牲者,但我们又都是这场游戏
的参与者。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创立普罗米修斯会这个组织吗?”
“复仇。”
“推翻K的统治。”
“对,但是又不全是如此。”特兹夫人又望向天空,金色的眸子凝固不动,仿佛夕阳下的湖面。她正在努力回溯
以前的某段痛苦时光。
“是的,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我从上城逃到中城,从一个公主沦为一个逃犯。我每天每夜担惊受怕,小心翼翼,生怕被K找到。
我对他的恨与日俱增,甚至看到K这个字母都忍不住咬牙切齿。我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我简化了复仇女神提
西福涅的名字,用特兹作为我的新名字。那时,我希望我时刻记得K给我们带来的灾难,永远记得复仇。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深深憎恨K的人。我们成立了普罗米修斯会,吸收所有想要复仇的人们。我们以
中城为总部,在全国各地秘密进行活动。
我不遗余力地参加活动。无论多苦多累,只要能够尽快实现复仇,我什么都愿意做。日日夜夜咒骂我那邪恶的父
亲,为我命运嗟叹不已。我度日如年。
终于有一天,也许是十多年后吧,我厌倦了这种生活。我发觉我努力去做的一切并不能让我开心,就算我除掉K
也不能使我开心,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失去了意义。我不想再做普罗米修会的事,也不知道我究竟该干些什么。